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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程立面前,停下,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程书记,方便几句话吗?”
“刘局长,您。”
刘明达没有绕弯子:“方案我看了。你在会上讲的几点,涟邵这边在年前也做过类似的分析。但有一个环节,方案里没有展开。”
他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想了很久的话压缩到几句话里放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
“闲置资产的盘活路径。方案里提到了‘重新利用’,但没有明具体怎么利用。
涟邵在冷江周边确实有一部分闲置资产,但谁来接手、怎么接手,这个环节目前还是空的。”
程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刘明达“这个环节目前还是空的”时,用的词是“空的”。不是“不清楚”,不是“需要研究”,是“空的”。
这个用词让程立意识到,刘明达不是在向工作组反映问题,他是在给程立递一个消息:涟邵矿务局内部知道这块是空的,而且知道这块空了会出问题。
“刘局长的这个环节,”程立,“涟邵方面有什么想法?”
刘明达沉默了一下。他沉默的时候,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到窗外,在远处一栋灰白色的楼顶上。
然后他开口了:“涟邵内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把闲置资产整体打包处置,减少管理负担。
另一种是分拆出租,逐年回收成本。但两种意见都卡在一个问题上——改制之后,这些资产的产权归属怎么定。”
程立把他的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明达的这两条路,他都不陌生。
但他更在意的是刘明达为什么在今天这个场合、单独找他来这件事。
工作组那么多人在,组长陆建国也在,刘明达完全可以把这个意见拿到会上。他没有,他选择了会后单独。
这明他不想让涟邵内部的分歧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想找一个能够私下传递信息的人。
“如果产权归属能够在改制方案里提前明确,涟邵方面倾向于哪种方式?”程立问。
“分拆出租。”刘明达,语气很确定,“整体打包处置看似省事,但资产估值偏低,回收周期长。
分拆出租虽然管理成本高一些,但能保证持续的现金流。对工人来,现金流比一次性收入更重要。”
程立点了点头:“这个方向可以写进后续的配套方案里。
刘局长,涟邵那边如果对闲置资产有详细的清单和现状记录,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份。我作为方案对接人,需要把这一块的内容补上。”
刘明达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回去整理,改天让人送过来。”
他没有再别的,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程立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刘明达今天给他的信息量很大。
第一,涟邵内部对改制并非铁板一块,至少有分拆出租和整体打包两种声音;
第二,他愿意把“产权归属”这个敏感问题提出来,明他对工作组的态度是合作而非对抗;
第三,他的那句“对工人来,现金流比一次性收入更重要”,让程立对这个人高看了一眼。
一个矿务局的副局长,能在这种时候把工人的利益放在嘴边,不管有几分真,至少明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他下了楼,穿过停车场,坐进车里,靠着椅背,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快一上午了。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陆建国的分工安排,陈处长问的资金来源,王处长问的兜底机制,刘振东走廊里那句“每一步都要踩稳”,刘明达会后主动递过来的关于闲置资产的信息。
这一个个片段拼在一起,就是工作组内部的第一张权力地图。
他已经走进了这张地图。接下来要做的,是在这张地图上站稳自己的位置。
程立发动车子,驶出省发改委大院。
阳光正在变亮,把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像一些快速闪过的旧日片段。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歌声混着引擎的嗡鸣,在车厢里低低地回响着。程立没有仔细听,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下一站。
刘振东的“稳”,刘明达的“空”,陆建国的“框架完整但有缺口”。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词汇,向他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侧面拼起来,让整幅图变得完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今天。今天只是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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