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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门带上,然后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
正好看见刘振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正在翻看材料。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程立放慢了脚步。
刘振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程立,他合上了手里的材料。
“程书记。”
“刘市长。”程立在他面前站定。
刘振东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停下来。
他已经看完了材料,茶也喝完了,完全可以点个头就走,回到办公室里去,什么话都不用。
在体制内这很正常,甚至是最正常的做法。
但他没有走。他留了下来,站在窗边,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等一句话。
原因在三天前。那天在走廊里发生的事,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
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在他前面进去了,在他前面出来了,然后跟杨秘书了一句话,他就被叫进去了。
他被叫进去的时候还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但出来之后,走廊里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的目光,让他确定了——那个年轻人在给他让路。
在体制里,让人给你让路,不是一件事。接受一次让路,就等于接受了一次人情。
一个副厅级干部接受一个副处级干部的让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必须记住这个人情,必须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必须在下一次遇到的时候做出回应。
但他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程立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也没有借这件事拉近距离。
他只是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干净利,不留痕迹。
这种不居功的态度,反而让刘振东更加谨慎——一个年轻人懂得让人情不留痕迹,明他对这套规则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年龄。
所以今天,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好了要什么,是因为他想看看程立需要什么。
在体制里,人情这个东西不能一直悬着。悬久了,会变成负担。早一点下来,对双方都好。
“你今天在会上讲的那几个阶段,时间节点定得紧,但逻辑是通的。”
他的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他在等程立的反应,看程立是会顺势接住这个话头,还是只是点个头就走。两种反应会告诉他不同的东西。
程立没有急着话。他等了半拍,然后:“刘市长,方案里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
湘中这边的情况您比我熟,后续有拿不准的地方,还需要向您多请示。”
刘振东的目光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程立的回答让他看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急着讨要回报,也不急着拉近距离。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把“请示”二字挂在前面,给了刘振东一个足够舒服的位置。
“省里的班子既然已经定了,冷江那边的事你也要兼顾好。”刘振东顿了一下,“改制的事,进度快慢不要紧,但每一步都要踩稳。”
他把这句话放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工作上的事,不近不疏,不远不亲。
但程立听出来了,刘振东在“每一步都要踩稳”的时候,那个“稳”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他在提醒,也是表态:在改制这件事上,湘中市这一层,他不会使绊子,但也希望程立不要踩到他的线上。
刘振东完之后没有等程立回答,端起茶杯,像是要最后抿一口凉透的茶,又把杯子放了下来,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程立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刘振东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种步伐程立很熟悉,是一个在体制里走了半辈子的人特有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该踩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方向明确,是朝他来的。他回过头,看见刘明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涟邵矿务局副局长,整个会议期间始终没有多话的那个人。
他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别人,记自己的笔记,偶尔喝一口茶,像一个被邀请来旁听的人。但他的沉默本身就不寻常。
一个被改制的对象,在讨论自己命运的会上不话,只能明他要么无话可,要么想的话不是在这个场合的。
现在,他来找程立了。
刘明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拉链上挂着一截已经磨得发亮的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