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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铺着浅色地砖,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像是一面铺在地上的旧镜子。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机关大楼特有的安静。这种安静和公安局的安静不同。
公安局的安静是压在案子底下的,随时可能被一通电话打破;
这里的安静是制度性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秩序沉淀下来的,像是一条很深的水渠,表面看不出流动,但水一直在走。
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程立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份材料、一杯茶和一支笔。茶已经倒好了,热水在杯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翻看面前的文件。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像要把那一页的内容吃进去。
程立认出了他。省国资委副主任陆建国,也是这个工作组的组长。
程立来之前查过他的公开资料——陆建国,五十二岁,在国资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基层企业的财务科一路做到省国资委副主任。
此人在国资系统里以“账算得精”著称,经手的几起省属企业改制,没有一起在财务环节出过纰漏。
陆建国抬头看见程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但没有开口。
程立朝他微微点头致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这种情况下,选择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估摸着,在这工作组当中,他的级别应该是最低的,资历也最浅。
靠门的位置,是给最末位的人留的。坐在这里,不争不抢,反而显得踏实。
他注意到桌上的材料已经提前摆好了,封面上印着“涟邵矿务局改制工作讨论稿”,纸张边缘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显然有人已经看过了。
他打开面前那份,翻了几页,发现内容和自己的方案稿大体一致,只在个别措辞上做了微调。
有些段被重新归了类,有些表述被改得更“官方”了一些。他把材料合上,放回桌面,没有做任何标记,也没有翻第二遍。
材料被改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数。方案是他写的,但方案一旦进入工作组的流程,就不再是“程立的方案”了,而是“工作组的讨论稿”。
这个转化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他只需要记住哪些内容被保留了,哪些措辞被调整了,至于署名和归属,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紧接着,省国资委的一位处长到了,姓周,四十岁上下,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进来之后先看见程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信息,然后开口了:“程立同志?”
“周处长,您好。”
“你来得这么早?”周处长把材料放在桌上,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会议材料看了吗?”
“看了。”程立。
周处长没有再问,低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文件。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那种翻纸的声音很有节奏,间隔均匀,不赶也不拖。
又过了几分钟,其他人陆续到了。
省财政厅来的是一个姓陈的处长,瘦高个,穿灰色夹克,进门之后没有多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
他的坐姿很随意,但眼睛没闲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程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省人社厅的王处长,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在程立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开口。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和会议统一提供的茶杯并排摆着。
一只用旧了的保温杯,在统一的茶杯旁边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种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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