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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二库在旁边红着眼圈,别过头去抹了把脸;七龙七虎哥俩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吱响。都是一起滚过泥坑的老兄弟,谁都记得当年陈恒庵那股子仗义劲儿。
谷大仓仰头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渗进冰冷的泥地里,悄无声息。他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强压下去,可眼眶还是红了一片。素来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对着遥不可及的故友,终究还是泪眼婆娑。
“走好吧你。”他低声道,“这边有我,十几万乡亲,我铁定都带回去。你的那份,也一并算在里头。”
几个老兄弟依次端了酒洒在地上,屋里静得只剩风声。没有丧乐,没有吊唁,只有几个出生入死的淮海旧部,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遥祭那位倒在故土乱兵里的旧友。
祭罢陈恒庵,谷大仓一宿没合眼,天刚亮就伏在案头拟电报。北京政权换了天地,皖系倒台,原先的后援线全断了,眼下能搭上话、肯伸手的,只剩一个吴佩孚。
俩人早年在江西前线并肩剿匪时拜的异姓把子,后来又一同调防入川,跟护国军在血水里摔过跤,都是刀架在脖子上互相挡过子弹的交情。只是后来各奔前程,一个回了淮海跟张勋混,一个在直系步步攀升,近些年疏于往来,交情淡了不少。这会儿要开口求人接济粮饷船只,谷大仓握着笔杆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厚着脸皮落了款——总不能看着十几万侨民困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电报发到北京直系司令部时,吴佩孚正忙着清点皖系遗留的军械粮库,风头正劲。见了谷大仓的电报,他指尖捏着纸边愣了愣,当年江西的土坡、四川的战壕一下涌到眼前,没半点犹豫,揣着电报就直奔总统府找曹锟。
“三哥,”吴佩孚进门就开门见山,把电报往曹锟面前一递,“海参崴那边十几万华侨,谷大仓在那儿顶着,现在皖系倒了,后援断了,咱们得接上手。”
曹锟捏着电报皱起了眉。刚打赢仗,国库空空如也,各地军饷都等着发,到处都是窟窿,哪儿还有闲钱管远东的烂摊子。他摇了摇头,满脸为难:“子玉,不是我不管,是实在拿不出东西。粮饷、船只、弹药,样样都紧,南方还在闹独立,哪儿哪儿都要钱。这事儿……鞭长莫及啊。”
“三哥,不能这么算。”吴佩孚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恳切却坚定,“谷大仓是我当年在江西前线拜的把兄弟,四川一仗,我俩在死人堆里滚了三天三夜,是过命的交情。他能带着几千人扎在海参崴撑到现在,不容易。再说十几万同胞在异国他乡,咱们不管,洋人要看笑话,老百姓也要寒心。真要是撤侨砸了,丢的是咱们直系的脸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他手里还有上万人马,真要是撑不住了闹出事来,远东的权益咱们半分都捞不着。这点钱,花得值。”
曹锟被说动了心,可手里确实没钱,思来想去,最后咬了咬牙:“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来想办法。财政部那边是挤不出了,我找汇丰银行的洋人谈,以关税做担保贷一笔款,专门贴补海参崴撤侨。粮船、药品,能凑多少凑多少,先让谷大仓稳住阵脚。”
没过几日,谷大仓就收到了北京的回电,曹锟应允找洋人贷款筹措物资,首批粮船不日从天津启运。他捏着电报长出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又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