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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染在自家的床上醒过来时,窗外正下着极细的秋雨。雨丝打在老槐树残留的枯叶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和清隐峰上松涛翻滚的声响完全不同——清隐峰的松涛是浑厚的、层层叠叠的,像有人在极远处敲着一面巨大的鼓;而这里的雨声是碎的、细的,每一滴都落在不同的地方,屋檐、枯枝、楼下的石板路、邻居家支在窗外的塑料雨棚,各自发出不同的音调,合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莫名让人安心的曲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残留的极淡香味,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距离下一个传送阵窗口期还有多少天。归墟海传送阵的窗口期每月有几天完整窗口,外加几个零散窗口,她一般都用完整窗口往返,零散窗口留着应急。算完之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又赖了片刻床。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微型聚灵符的滋养下已经彻底疯了。藤蔓从窗台一直垂到书桌边缘,又从书桌边缘拐了个弯爬上了书架,沿着书架隔板的边缘往床头柜方向延伸,最长的几根藤蔓已经攀到了床头柜上,在台灯底座绕了好几圈,有一根特别不安分的藤蔓甚至沿着台灯杆往上爬,在灯罩边缘打了个旋儿,远远看去像是给台灯戴了个歪歪扭扭的绿围脖。苏母每次进来擦灰都会被新冒出来的叶子惊讶到,拿着抹布站在书架前面数藤蔓上新长出来的嫩芽,数完之后总要说一句“这盆绿萝是不是成精了”。苏小染每次都面不改色地说绿萝本来就长这么快,只要勤浇水、放在通风半阴的地方,一年就能爬满整面墙。苏母将信将疑,但架不住家里这盆绿萝实在长得太有说服力了,邻居来串门时都以为她换了新品种。
今天是去公司试验田取样的日子。她从床上坐起来,把剑胚和储物袋仔细收进灵力屏蔽阵盘的覆盖范围——陆雪琪给的微型阵盘只有拇指大小,内部刻了一道极简的灵力屏蔽阵纹,激活之后所有修仙世界的物品在普通人眼中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用品,剑胚看起来像一把普通的工艺短剑,储物袋看起来像一只寻常的帆布腰包。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换上一身方便在田间走动的运动服和防滑的登山鞋,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和这条老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没有区别。
走出房间时,苏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浆、茶叶蛋、两张刚出锅的葱花蛋饼,蛋饼边缘烙出了一圈极漂亮的焦黄色,葱花的香气和蛋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熏得暖洋洋的。苏父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坐在餐桌旁用笔记本电脑改论文,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在杯底积了厚厚一层,有几片茶叶已经粘在杯壁上干了。苏小染在他对面坐下,把蛋饼折成半月形咬了一大口。苏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是那条碎花的,酱油印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锅铲:“今天要去试验田?”
“嗯,第一季灵变植物的采收样本需要做药性成分复检,今天带技术员去现场采样。中午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你们别等我。”苏小染一边嚼蛋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苏母放下锅铲,转身去厨房拿保鲜袋,装了三个茶叶蛋塞进她的背包里,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两个橘子——橘子是昨天在菜市场门口买的当季蜜橘,皮薄汁多,苏母挑水果的眼力极好,每一个橘子都饱满圆润,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中午不回来吃,路上总要垫垫肚子。茶叶蛋是早上现煮的,卤汁里加了八角和你爱吃的陈皮,味道浸得透。”
苏小染看着背包里那五个鼓鼓囊囊的东西——三个茶叶蛋,两个橘子,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袋口还打了个防漏的结——嘴唇动了动,想说“妈我真的不是去野餐”,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笑着说了声谢谢妈。苏母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才轻轻关上门。
公司的灵植试验田在郊区一座山清水秀的山谷里,离市区约莫一个多小时车程。下了高速之后,路两边的高楼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摇下车窗能闻到极淡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这片地原本是当地农户的果园,种了几十年的桃树和梨树,春天开花时整片山谷粉白相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赏花胜地。后来因为土壤肥力下降、果品卖不上价,农户陆续把果园流转了出去,大部分流转地都荒着,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苏小染当初来选址时,用水木双灵根探了一下这片土地的底土——土壤虽然贫瘠,有机质含量偏低,但土层极其深厚,往下挖了很深还是松软的黑土,透水性好且富含极微量的天然矿物质,地下还有一条水质极佳的山泉暗河。她站在荒草丛中闭眼感应了片刻,脑海中铺开的灵力地图清晰地勾勒出暗河的流向和矿脉的分布,非常适合灵变植物的生长习性。
改造这片土地并不复杂。顾小茶在翻地时掺入了极微量的灵石粉末,每翻一垄就用竹勺量好灵石粉末的比例均匀撒入土中,再浇一遍山泉水让灵石粉末充分渗透到土壤深层。苏小染在灌溉系统中加装了微型聚灵阵盘,把山泉水中的矿物质比例调节到最适合灵变植物根系吸收的区间。半年下来,这片原本快荒废的果园已经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灵植试验田——赤焰草的针叶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边,金边银叶草的叶片在微风中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新引进的几种灵变植物也各自在划分好的区域内蓬勃生长。田间铺了石板步道和自动喷灌系统,整齐得像是某种植物园的展示区。
试验田的入口处立着一块低调的不锈钢标识牌,上面写着公司的全称和基地编号,旁边还挂着一块木质副牌——“灵变植物种质资源保护基地”。苏小染停好车,刚走进基地大门,就看到顾小茶正蹲在田垄边,手里拿着她惯用的竹勺,正在给一株新移栽的灵变植物追施稀释过的灵肥水。她的动作极轻柔,竹勺里的灵肥水一滴一滴地沿着植株根部的土壤边缘渗下去,每一滴都落在根区最需要养分的位置。她旁边蹲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一男一女,穿着公司统一的白色实验服,正跟着她学习怎么观察叶片边缘的颜色变化来判断营养液浓度是否需要调整。
顾小茶的竹勺是苏小染当年在清隐峰上亲手给她做的——用清隐峰后山的老竹子削成,勺柄上刻了一圈极细的微型阵纹,能在施肥时自动感应土壤中的灵力浓度变化,浓度过高时勺柄上的阵纹会微微发烫提醒施用者减量。顾小茶握着这把竹勺从外门灵药田用到公司试验田,手柄上的竹节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苏师姐。”顾小茶看到苏小染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她现在已经不像当年在灵药田里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的小丫头了,在公司试验田担任技术主管之后,带了好几个年轻技术员,做起事来利落干练。但见到苏小染时还是会本能地用宗门里的称呼,耳根微红但语气比以前稳得多。旁边的两个技术员一个在记录本上快速记着什么,另一个好奇地打量着苏小染——在公司的公开介绍中,她是校企合作项目的核心技术顾问,也是这批特殊植物的原始培育人之一,但这些凡人员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口中的“苏顾问”在另一个世界是能一剑劈开元婴法则、独自主持星核循环重启的金丹真人。
“这批改良种的叶片银光纯度比上一批更高了。”苏小染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金边银叶草的叶缘,水木双灵根的感知力沿着叶脉渗入植株内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灵变植物体内活性成分的分布——每一条叶脉的导管中流淌着的药性成分浓度、每一个细胞中储存的微量灵力、以及从根部吸收上来的山泉水在茎秆中的流动节奏。植株内部的活性成分浓度分布极其均匀,没有出现任何局部富集或缺失的异常,说明这批改良种已经完全适应了现代土壤和气候环境。“不错,”她收回手指,转头对顾小茶点了点头,“你现在的养护水平已经超过我当年在灵药田的时候了。还记得你那会儿刚来灵药田,拿着松针铺在聚灵草根区,铺完之后问我这株草什么时候能长出新的银叶。那株聚灵草后来活了很久,沈师姐说它是那批新苗里长得最好的一株。”
顾小茶耳根的微红又深了几分,但语气依然稳当:“是韩野师兄在太虚书院那边同步做的对照实验数据帮了大忙。他把不同光照条件下的药性成分浓度做了完整的回归分析,横轴是日照时长,纵轴是药性成分浓度,按赤焰草、金边银叶草和几个新品种分别画了好几条回归曲线。我按照他的分析结果把遮阳棚的角度重新调了一遍——原来用的是通用角度,现在按品种分区设了不同的遮光率,赤焰草向阳那几垄遮光率调低了些,金边银叶草喜阴那几垄遮光率调高了些。调完之后这批改良种的药性成分浓度果然提升了不少。”
苏小染站起来,沿着田垄往试验田深处走去。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采收第一季灵变植物的成熟样本,送到化验室做完整的药性成分复检。这份复检报告是提交给国家相关部门的最后一道审核材料,通过之后灵变植物提取物就可以正式获得药用原料的批号,从试验阶段进入规模化生产。她在试验田里走了一圈,逐区检查了灵变植物的成熟度——赤焰草改良种的针叶已经挺立到了最佳采收期,针叶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用手轻轻一捻能闻到极淡的温热草药香;金边银叶草的叶片银光纯度达到了峰值,叶背的银色绒毛完整无缺;新引进的几株品种也都长势良好。她示意技术员们围拢过来,亲自蹲在一株赤焰草旁边示范标准的采收手法:下刀的位置要在茎节上方一小段距离,保留足够的茎节让它能萌发下一茬新芽;采收后切口的处理要立刻涂上专用保护剂防止感染;不同品种的样本要分别装进不同颜色的密封袋,袋口标签纸上注明品种编号、采收日期和采收人姓名。
技术员们围成一圈认真记录,那个男生边记边问赤焰草和金边银叶草的采收标准为什么不同,苏小染解释说两种植物的有效成分分布在不同的部位——赤焰草的有效成分集中在叶片,金边银叶草则是叶片和茎秆都有药用价值,但叶片的药性成分浓度远高于茎秆。分开采收、分开检测,才能保证最终提取物的品质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