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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他每天说的不是,是我会回来。而且这句话写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邀功。划掉。
五张纸团成五个纸球,堆在桌角,像一小堆白色的坟包。
戒灵在脑中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提示音,更像是清了清嗓子。
根据我的记录……你已经写了五个版本……平均每版四十二个字……总书写时间二十三分钟……完成率零……
你能不能不要统计我写信?李慕言低声说。
我只是……观察到你的情绪波动较大……前三个版本中,你的心率每次在写到特定内容时都会升高……
什么特定内容?
你心里清楚。
李慕言握着笔,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他想写的就三句话——我到了。我想你了。等我回来。但这三句话,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压在笔尖上落不下去。
他想说的是,可这两个字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不是不会说,是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一件他一直在回避的事——他对明月的感情,已经不只是和了。
他想说的是,可他答应过的话还没兑现,现在再许一个,有什么用?
李慕言深吸一口气,把前面五张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这次他没有犹豫。
笔落纸面,一气呵成,只写了一行字:
草原的月亮,比中原的圆。等我。
十三个字。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够了。该说的都在里面了。月亮是她的,草原是她的,比中原的圆是他自己的感受——这五个字拐了三道弯,才说出了一个字。两个字,是承诺,也是请求。
不多不少,刚刚好。
戒灵沉默了几秒,然后在脑中说了一句:
这句话的情感表达效率很高。用最少的字数传递了最大的信息密度——思念、承诺、以及归属感的转移。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条最优编码。
李慕言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滴了蜡,用戒面按了一个印。
你能不能不要分析我写的信?
我没有分析。我只是在……评估。
一样的。
不一样。分析是拆解,评估是欣赏。
李慕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戒灵偶尔会冒出这种不像机器说的话,像一个不太会聊天的老朋友在努力安慰人。他知道戒灵没有真正的情感模块,那些看似体贴的话都是算法的产物。但有些时候,算法的产物和真心之间的界限,模糊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谢了。他在脑中说。
不客气。信件已密封……建议通过驿站加急递送……草原方向预计七到十天到达……
嗯。明天一早送出去。
他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方框。
李慕言没有回卧房。他推开书房的窗户,一阵夜风灌进来,带着洛京城特有的气味——炊烟、河水、还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味。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北方。
洛京的北方是平原,平原的尽头是太岳山脉,山脉的那一边是草原。
草原上有一个人。
她也许正在帐篷里,就着火光看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张地图,也许是一把弯刀,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坐着发呆。她的伤口好了多少?能骑马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草原的夜晚冷不冷?她有没有盖好毯子?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手腕上那根编织绳还在,脖子上那颗狼牙还在,心里那个人的名字还在。
李慕言从窗口转身,走到书架旁,拿起那封封好的信,在手里掂了掂。信很轻,薄薄的一张纸,十三个字。但它要翻过太岳山脉,穿过几百里旷野,才能到她手里。
七到十天。戒灵说的。
七到十天之后,她打开信封,看到那行字,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笑。明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翘。她不是那种笑起来很大声的人,她的笑是安静的,像草原上的风吹过草尖——你看不见风,但草在动。
也许会骂他。骂他字写得太少,骂他不会写信,骂他堂堂一个幕僚连情书都写不好。
但也许——她会把那封信折好,贴身收着。就像他把她的编织绳系在手腕上,白天不取,夜里不摘。
他把信放回桌上。
明天一早,让驿卒送出去。
然后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登上了府邸后院的一段矮墙。矮墙不高,但足以让他看到洛京城北面的轮廓——城墙的暗影、城楼上的灯火、以及灯火之外无边无际的夜色。
风从北面吹来。
他说不清那风里有没有草原的味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还是站了很久,攥着手腕上的编织绳,望着北方。
三色彩线在夜色中看不出颜色,但他知道它们是红、黄、蓝。
红色是火,黄色是太阳,蓝色是天空。
草原的火,草原的太阳,草原的天空。
都是她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膀。
远处城楼上换了班的兵卒敲了三更的梆子,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慕言收回目光,跳下矮墙。
该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往卧房走,经过云锦的房门时,看到里面灯已经灭了。云锦睡得早,她不像他一样喜欢在夜里胡思乱想。她活得比他利落——该做什么做什么,该睡觉睡觉,该想的人就明明白白地去想,不绕弯子,不纠结。
他有时候挺羡慕她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慕言和衣躺下。闭上眼,眼前浮起的不是洛京的屋檐和公文,而是草原的夜空——星星多得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从天边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他想起篝火旁的夜晚。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讲小时候追野马摔断手腕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她看到他笑,自己也笑得更厉害,然后伤口扯疼了,了一声,又板起脸说都怪你。
那段记忆太亮了。亮得他闭上眼都能看见火光的颜色。
心率下降……进入睡眠准备状态……戒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低低柔柔的,像是怕吵到他。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明天的日程……卯时点兵操阅……辰时与粮草官议事……午后——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收到。
安静了。
李慕言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编织绳贴在脸颊上。粗糙的彩线蹭着皮肤,有一点痒,但也很安心。
信已经写好了。明天送出去,七到十天到草原。她会看到的。
十三个字。
草原的月亮,比中原的圆。
等我。
窗外,洛京的夜色沉沉。城北的方向,太岳山脉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再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那里也有一个月亮,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