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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田阿杏便在后头嘀咕：“就知道她歇不住。”
禾娘只当没听见。
过生辰时心中再高兴，日子终究还要一日一日地过，酒席吃完了，新衣也得收起来，灶膛里的火不能断，欠下的订单更不能凭空消失。
除了前几回定的鸡方，那日又有一笔大订单找上了禾娘，是一位姓鲁的押纲娘子，这可不是十包八包的散单，而是整整六百包。
头一批要四百包，是要卖给榷场里南北蕃汉客商的，需做得干些，能耐得住几日水路周转。余下两百包是犒劳船上伙计的，滋味可以酥嫩些，咸淡也分三样，一样照原样，一样减盐，一样多添胡椒和茱萸。
谁知临到交货前五日，鲁娘子船上的管事忽然来了，带着两张前后不一的货单：一张写着三百包，每包六块，另一张又说先送一百包，临行前鲁娘子要办一场席面用，剩下二百包要改成每包八块，炸得老一些，少放椒盐，外头再多包一层油纸。
董朝娣恰好也在，她从禾娘手里接过货单，看了两遍，脸先皱起来。
“定钱不是照三百包六块给的么？如今一声不响，多添这么多块，还要多包一层纸，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管事姓史，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长汉子，说话倒客气，脸上却带着油滑。
“小娘子莫急，咱们主家又不是不给钱，只是席面后日便开，北行的纲船也等不得，多出来的货按原价添就是。至于油纸么，你们做吃食生意的，难道还少这一张纸？”
禾娘抬起头：“史管事，一张纸不值什么，多出来的这些鸡方也不是做不出来，可临时改动，有临时改动的价，一只鸡身上就那么两块鸡脯，还得现剔，我们若替您家赶这一批，就得推掉后头三家的散单，还要多雇两个人夜里捶肉，人家的手脚也不是白借来的。”
史管事摸了摸下巴：“那陈掌柜说，该添多少？”
禾娘把算盘拖过来，开始算起账来。
鸡肉多少，面粉多少，鸡子清多少，这一锅油能炸几回，新添的这些鸡方，起码要多用几斤鸡脯，要添多少柴，夜里帮工怎么算钱，一笔笔拨得清清楚楚，末了，她把算盘一推。
“多出来的鸡方给您照原价算，临时赶工，再添三贯八百文，油纸若要双层，原本是一包添一文的，我也不同您多计较了，权当送了，还有一桩，先要的席上那一百包鸡方能炸得嫩，可路上带的四百包却不能照这个法子做，肉里汁水多，路上天气一暖，捂在包里容易走味，要另调方子，炸两遍，咸味也要再重两分。”
史管事听到“咸味重两分”，连忙摆手：“不成不成，咱家娘子特意说了，北边那些客人口重归口重，却不都爱花椒，上回她带去的椒饼，便有个蕃客嫌麻舌头。”
董朝娣听得稀奇：“北边人还有不爱花椒的？”
“有人爱，有人不爱。人的嘴又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禾娘把两张货单并在一处，“那便一半照旧，一半减椒，加一点茴香。两种拿不同颜色的麻线扎，免得弄混。不过，咸味不能再减了，要带上五六日的东西，淡了难存。”
史管事又提出来二百包里要有二十包改成十块一包，好分给船上的管事，说完才觉自己又改了一回，干咳两声，先把钱袋取了出来。
“陈掌柜别恼，我来这一回就一次算清了，省得我明日还来挨你的眼刀。”
禾娘还没说话，田阿杏先笑了：“我们掌柜的几时拿眼刀剜你了？她若真恼了，反倒不说话，只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才吓人呢。”
史管事看了眼禾娘手边的算盘，还真往后挪了半步。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