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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挎篮子的妇人，有牵孩子的老汉，也有昨夜看灯看得困倦、今日还硬要往外凑热闹的少年。
人人身上带着些节后的松散，灯散了，这年才算真要过去。
禾娘忽然觉得呆在铺子里也无聊，“等我拿把小刀。”
她进灶间取了短刀，又把一只旧布袋塞进竹篓。
董朝娣眼睛一亮：“你也想着挖菜？”
“能碰上便挖些。”
“我娘说南坡那头能见荠菜，咱到时候去瞧瞧。”
陈七郎隔着门笑：“朝娣姐，你娘说没说那地硬得锄头都砸不进去。”
“你懂什么，荠菜认阳坡长呢。”
两个人拌起嘴来。
陆青山站在边上等人，等禾娘把小黍围脖重新勒好，才将竹篓提到自己手里。
禾娘伸手：“陆叔，我背得动。”
“就是个空篓。”陆青山看她一眼，“真想背等装满了再给你。”
禾娘想想也再没争。
出了南城，视线一下便开阔了。
被城墙挡着时还不觉得，一走到河堤上，冷风从荒田那头直扑过来，带着潮湿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吹得人眼干干的。
残雪已经化尽了，沟洼里却还结着一层薄冰。
远远瞧着，麦田里一片枯黄，可要是蹲下去细看，就会发现底下还藏着暗绿色的麦叶。
出来的人不少。
一行人沿河堤慢慢走着，遇见桥便过去走一遭，也有人在土地祠前烧香。燃起的烟让风吹得斜斜的，几张黄纸贴地滚了出去，追纸的小孩被他娘一把揪回去，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跑什么！才求的平安，掉河里我看土地爷救不救你！”
周围人发出善意的大笑。
小黍也跟着笑，笑罢又赶紧抓紧陈七郎的袖口，生怕自己也挨一巴掌。
他们走得不快，董朝娣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新鲜的绿苗便跑过去瞧。十回里倒有八回是麦苗，还有一回拔出来是根老草，根须上的泥土都结成疙瘩了。
等走到一片背风的土坡边，她忽然停住，“哎，你们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一片枯草，枯草着地，外头仿佛覆了一层浅浅的白绒。
董朝娣蹲下去，小心拨开枯叶，笑得颇有几分得意：“白蒿，我们这边也叫茵陈。老人常说，正月里嫩的金贵，再迟些长高了，味就变了。”
禾娘也蹲下，她掐下一点细嫩的芽，在鼻尖闻闻，气味有些特别，不似荠菜清甜，也不像海边那些野菜带着咸味，草气里隐约透着一点药味。
“这个能吃吗？”
“能呀。”
董朝娣拿指甲沿根上掐，“不过现在少，你看，这么大片地也未必找得到一捧。有人拿它熬羹，也有人蒸饼。我娘还晒过，说肚里不舒坦时泡水喝。”
禾娘想起来了，老秀才从前给她看的杂书里似乎提过茵陈，说可入药。
只是南边村里并无人把这当时鲜吃，海边能挖的菜多，谁也犯不着专寻这种旱坡上的小嫩芽。
她顺着枯草又找，果然不多。
几个人弯着腰寻了小半个时辰，连小黍都学会了分辨，最后也只挖了半篮子。
陆青山没去凑热闹跟着挖，他往上走了几步，站在稍高的堤坡上看人。
禾娘起先没留意，后来见他目光总往前边桥头扫，才顺着看过去。
桥边有三个汉子，衣裳倒不算破，只是站没站相，其中一个嘴里衔根草棍，见过路小娘子便吹两声口哨，有人瞪过去，他们又嘻嘻哈哈装作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