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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桩上的红漆已经没进黄水,周魁正挥着手,让水车把桥头空地倒出来。西沟水贴着沟底拧成一股,猛撞昨夜堵住槽口的新土。土团散开,卡在口上的碎石却越嵌越死,水头折向坡脚,直灌供水房上方。
“退车!”工程员的嗓子刚劈开雨声,西坡就炸出一串闷响。碎石蹦过沟沿,黄泥卷着石块往下扑。水车司机把方向打死向东,车尾仍叫滚石压住,后保险杠陷进烂泥,车身歪斜着顶在原地。
江野没往坡脚冲,只在警戒线外抬手:“照登记表查人。观内六户、山坳三户、桥头这一批,逐户对,别凭眼睛算。”
周德全把湿表压在塑料板上,会计念户号,妇女主任对床位。周婶和发热孩子已过桥,偏殿两位老人仍跟着陶守诚;山坳有一户电话打不通,干部圈出户号,派马进山沿东侧安全路去敲门。安置点也先留出两张床,不把失联栏当成已经撤清。
桥头护林员同时核对车辆。第一批的车牌、驾驶员和过桥人数同登记表勾上,下一批才从村道东口转出。有人嫌山坳路近,想从林下抄过去,马进山抬手挡在滑坡警戒线前,让他退回原路。周德全盯着表上桥头、空屋和卫生院三处去向,直到对得上才松笔。
水车尾部又是一声闷撞。搬桶的村民被泥水掀倒,手腕磕在石沿;水务员躲闪时扭了脚,坐在路边直吸气。村医俯身查过两人的呼吸和意识,给手腕上夹板、给脚踝固定。乡镇干部腾出安置车,村医随车送他们去镇卫生院;姓名、初检和陪同人都补回原撤离表,观察位由卫生院等候确认。
顾微带着两辆小货车从村部雨棚赶来。雨衣、干毛巾和保温桶平码在塑料布上,热粥的白气贴着泥地跑。她没越警戒线,只对村委干部说:“按户签收。雨衣、热食、药盒分开记。不能落笔的,干部注明原因,由在场人见证。桥头等车的老人孩子拿在前头,西沟外的滞留户跟上。”
妇女主任挨着喊户号。有人想多领雨衣,被她劝回去,只替山坳那户先留一件。顾微又让司机把热食送往安置点,不许把桶堆在滑坡线旁。她盯住的是后勤和去向,救援调度仍由乡镇工程员统一发话。
她把药盒按服药时段分开,交到各户陪同人手里,再问清谁能在对岸接应。周婶的降压药和孩子的退烧药各装进密封袋,外面只写户号,不把病情摊在桌上。一个老妇人想把粥留给在坡外帮忙的儿子,顾微让村干补在同一户领用项下,送到警戒外;人没回到线外,东西不许往里递。
自然资源站的地质员和监测员在沟外立起标尺。监测员先拍排水口全景,又拍水流绕过新土的弯折;地质员用长柄取样器从围挡外取了两袋堵沟土,封袋时逐项写点位、天气和见证人。施工监理把照片编号记进现场单,没许人下沟掏泥。
“排水被新土改了流向,水往坡脚走,险情已经成灾。”地质员说,“土是谁堆的、何时堆的,得另查。”
雨棚里水声没断。周魁带人垫住水车前轮,消防员从下坡拖来牵引绳,确认车内无人后,司机熄火、拉紧手刹。石头还压着车尾,绳子只作防滑固定,没人上去硬拖。
薛承济在雨棚边站了一会儿,穿过人群走向交接桌。他看见蓝布包不在桌上,眉头微动:“西沟已经实发,旧簿该交风险团队统一控制。”
陶守诚把临时转运联举给他看。保全号仍是松岗旧簿临保零一号;旧簿封套由档案员和村委干部双人见证,正随档案员停在警戒外的避险停车点,等道路许可后转镇档案室临时保全柜。封套和交接页都在两人视线内。
“你可以书面提建议。”江野说,“双人见证的保全状态,不由你一句话改。”
薛承济望向西沟。江野没拦他,也没在这时追问。他转身接过马进山的回报:山坳那户已核实,是祖孙两人。老人护着孙女,正从东侧安全路往桥头走,床位还留着。
周德全没立刻合表,照原登记逐栏问:“老人带药没有?孩子雨披够不够?安置点是哪两张床?”马进山报回老人和孙女的鞋色、随身包,村委干部再同桥头核一遍,确认不是同名户误记。周德全这才划掉失联栏,笔尖把纸划破一点。
祖孙到桥头时,老人裤脚全是泥,孙女一直攥着他的袖口。村医没让他们立刻挤上车,先摸老人膝下和小腿,确认没有新的外伤,又把随身药盒和床位号交给陪同干部。老人报出药名,孙女补上昨夜吃药的时刻;周德全把两句都记在同一户的附注里,没另造一张口头名单。
供水车被压,东侧桶位少了一趟。周魁没让人靠近车尾,只拆下未损的消毒软管,交给另一辆小水车。水务员坐在雨棚下口述阀门顺序,徒弟复述无误才接手。妇女主任把少掉的桶数写进轮次表,挨户说明补送先后;顾微让会计把湿签收纸压上硬板,领用原件装进防水袋。
安置床位也逐一回电:桥东校舍腾出十二张折叠床,卫生院留出两张观察位,其余由投亲户确认。陶守诚替偏殿老人留靠门的床,方便村医查看。每一户落定去处,车辆才按顺序起步。
雨势没给人喘息的空当。消防员把牵引绳端系回硬地锚,等工程员复看石块受力。供水房上方的滑坡面仍有黄水往下渗,地质员让人把脚印留在线外。周魁收回举起的撬棍,改叫人把散落的水桶搬离车尾方向。通道要留给人,车暂时压在原地。
监测员取样时,工程员隔着封锁带画出水流、供水房和石压车尾的位置,标明拍摄方向。监理给封袋再套透明袋,叫村委干部念出编号。地质员提醒,清沟须等雨势和边坡稳定评估,不能为抢通把人送进滑坡口。
西坡偶有小石头砸进泥面。江野左肋的钝痛没有散,呼吸一深,胸口便发闷;他仍把登记表递回周德全,叫他继续核下一批。
村口的手电沿安全路往东移。没人再围着沟口猜新土是谁填的,眼下每一户的去处都更急。
雨势忽然压低。上游传来柴油机点火的咳响,紧接着,是履带碾过湿石的沉闷声。所有人抬起头,只听见机械又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