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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白蒲天还阴着,灰铁柜前多了一张折叠桌。朱衡按交班簿留下的联络方式,找来原码头值守梁国安;梁国安只就调册和岗位范围作见证,不碰原件。顾微把资产交接查到的旧泊位租用编号夹进申请,点名要九月二十二的晨点册和领用副页。借阅时间、复印页码、在场人签名,记录员照着她的清单一项项记下。冷风擦过柜门,封蜡还没剥开,潮气已经先钻进了人衣领。梁国安把手揣进旧棉服,等叫到名字才往桌前挪。风带着河泥味,连桌上的纸角都发黏。
江野没有跟到柜前。他留在通道外的岸上,身边是折来的潮位表和旧泊位编号图。左肋经不起潮风,他靠着临时栏杆,隔着黄线看档案员取下封蜡。没人提潜龙令,朱衡也没给谁开方便门,柜门打开后,里面的材料仍由保管员逐件拿到桌上。
晨点册包着两层防潮纸,纸角却还是发软。档案员周岚拍过封套,把册子平码在吸水垫上。九月二十二那一页被潮气吃过,字迹没有糊成一团,几处数字却像隔着水看出来的影子。她不肯把页压平,只用透明压板压住四角,翻页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看原状,别急着把字凑完整。”她说。
顾微点头,把清点栏拆成几项抄在工作纸上。药箱、担架、未核物料,另列一张从北河带来的下游转运条。江野用手机看着已保全的照片,核的是泊位号、潮位时间和受潮边缘。他看见晨点册页脚的水线同封套内侧相连,才让周岚将这一页和副页一起标进同一组照片,免得后面有人把不同受潮程度的纸硬说成一套。
药箱一项最先对上。晨点册写三只,下游转运条的装车栏也是三只;担架两副,对应的固定带数目也合得上。到了未核物料,麻烦落在一个模糊的数字上。晨点册里像“七”,转运条上却清楚写着“八”,朱衡皱起眉,说当年晨点过后常有补领。
“那就把补领凭据找出来。”顾微说,“没有凭据,只能写数量不一致。”
她不接受一句习惯解释。朱衡翻柜内的领用副页,抽出时先让周岚拍清页码。副页同样潮过,背面黏着一张薄薄的碳纸。档案员用镊子把两页隔开,露出一行被压扁的补记:临时增补一件,复点后随车。物料名称残了半截,登记时刻仍在,恰好落在晨点之后、装车之前。
江野看了很久,没问那半截物料是什么。他问补记能不能同转运条的车次扣上。周岚将两张照片并在屏幕上,副页的时刻、泊位号和转运条的车次前缀相同。晨点册的七件加上临时补领的一件,和装车数八合上了。
可这个“八”并没有让记录变得轻松。晨点册的未核物料栏写得靠近折口,周岚担心有人以后把补记当作原始清点的一部分,特地在照片说明里拆成两段:晨点时可辨数量七,后附临时补领一件,装车条记八。记录员照着念了一遍,朱衡提出应在旁边标注副页与正册不是同一笔迹。顾微同意把笔迹差异写入保存描述,却没让人凭笔迹推定经手人。
“笔是谁写的,得有单独的比对来源。”她说,“今天只确认它和这一次复点有没有衔接。”
周岚取来一张同批次的空白领用单,隔着透明片比栏宽。补记落的位置与当年制式的“临时增补”栏吻合,碳纸留下的反压也在同一个框里。她把空白单放回文件盒,没同原页重叠。江野看着屏幕上那块斜斜的水渍,问周岚是否能确认补记是在受潮前写下。周岚摇头,纸页只能说明墨迹被水线覆盖,无法给出精确先后。
朱衡只确认副页应随晨点册归档,柜内其余材料要按目录复封;至于为何仍在柜中,他仍无法说明,也不愿凭旧日习惯补叙。
沈墨把转运条的复印件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客名,也没有接收单位全称,只有装车人、复点栏和一道被划去的空格。他让记录员在保全记录中把空格原样标出,避免以后复印时被裁掉。江野没去盯那道划痕,反而让人把潮位表的出处写清。九月二十二清晨的水位能对上旧泊位的开放时段,证明这批材料当时具备从七号位置离开的条件;它仍只是场地和时段的核对,不能替谁登过车作证。
顾微把三份材料摆成前后顺序,让周岚逐页报出原件状态:晨点册受潮,领用副页局部粘连,转运条边缘完整。她要求在复印件页脚注明“不得据副本补写原页缺字”,朱衡看完才签。以后有人拿着照片来问,管理方至少分得清哪些字本来就没有,哪些只是被潮气遮住。
朱衡吐了口气。“这趟确实往下游转过。”
“转的是一笔物料和流程。”沈墨说。他一直站在记录桌另一端,等每张纸拍完才开口,“客名栏空着,不能从八件物料里挑出一个人。”
周岚翻到晨点册背面。那里有一条细窄的联动栏,正面清点完成后,本该由另一岗位补一枚普通签章。湿痕从栏位中间漫过去,留下一个空白圆框,旁边只有未干净褪去的“复”字。顾微按住桌沿,没有让人去蘸墨比色,只请记录员拍下栏位、压痕和相邻页的签章位置。
梁国安认得这个格式,却不肯替缺章补一句。“泊位负责人不填这里。谁管哪一道,我得翻交班簿才敢说。”
江野把潮位表折回去,左肋一阵抽紧,便坐到通道边的长椅上。他把潮位表压在膝头,拇指按住折角,看着那枚空圆框,声音不高:“把缺的记下来。它能说明清点没闭合,说明不了是谁少盖了。”
顾微在保全清单里写明:九月二十二晨点册与下游转运条经补领记录核对,能对应一笔临时换接;册页未载客名,换接对象未明。最后一项,她单列成待补证:晨点册背面的普通签章缺失,需核签章岗位与交班材料。
周岚合上册子前,隔着透明压板看了一眼那块受潮空白。“这个栏位原本不由泊位负责人单独填。”
灰铁柜重新上锁,封蜡在冷风里一点点发硬。岸上的潮水退开了半尺,露出栈桥下黑色的泥线;那一页晨点册没有给出人名,只留下少掉的一枚普通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