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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南疆的雨季来了。
江水涨了三尺，两岸的竹林绿得发黑，雾气贴着地皮游走，十步之外人畜难分。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南征军与南疆联军的第一场大仗，在距离南州六十里的鹧鸪滩拉开了。
俞家残部收拢的边军六万，加上南疆诸部的联军十万，号称十六万，营盘从江岸一路扎到了山腰上，旌旗遮得半边天都是灰的。
南征军这边，五万加上收拢的俞家旧部两万，七万。
兵力差了将近一倍。
可中军大帐里，赫连硕看完探马回报，乐了：十六万？营盘扎得跟庙会似的，前后军隔着十里地，传个令得跑断马腿。
谢云锦站在舆图前，指尖顺着江岸一划：雨季，江水涨了，他们的水军施展不开。鹧鸪滩这一带是烂泥滩，南疆兵的藤甲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咱们的重甲步军占优。
就这么打？
就这么打。谢云锦点头，他们人多，可人心不齐。俞家的兵是朝廷的兵，饷银是朝廷的饷，是被裹挟的——打头阵送死的，必是南疆诸部的蛮兵。咱们咬住蛮兵打，把俞家军往'降'字上逼。
赫连硕一拍桌子：好！先锋营，给你五千人，你给我把滩头凿穿！
末将领命！
这一仗打了三天。
第一天，谢云锦率五千先锋夜渡烂泥滩，硬是在十万联军的营盘正中凿穿了一个口子，天亮时，滩头插上了南征军的战旗。第二天，赫连硕的主力压上，重甲步军结阵推进，像一堵铁墙一样碾过蛮兵的藤甲阵。第三天，俞家军的前营整个垮了一角——不是被打垮的，是千夫长带着两个营，连夜砍了自己营中南疆督战的头目，举着白幡来投降了。
人心，彻底散了。
十六万大军，三天之内，塌了三分之一。
而在这场大仗打得最酣的时候，南疆大营后方的深山里，一座石洞中，黑袍人睁开了眼。
他盘坐在洞中已经半月了。
上一次跟明珠交手留下的伤，一直没好利索。那道伤邪性得很，无论他用什么蛊药压制，伤口深处始终有一股驱不散的灼痛，像有一根线，从伤口里穿进去，一路牵到他的骨髓里。
他闭着眼，正在运功，忽然，心口猛地一悸。
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睁眼，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不对。
轻语出事了。
他和苏轻语之间有本命蛊相连——那是他亲手种下的，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彼此生死。方才那一悸，是本命蛊传来的警讯：苏轻语的气息，断了。
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封住了，隔绝了。
京城的局，完了。
黑袍人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他在洞里走了三圈，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嘶鸣。
养了二十年的棋子，铺了二十年的局，就在他以为大业将成的前一夜，被人从棋盘上整个端了。
明、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好，好得很。
他不打算去救苏轻语了——来不及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潜龙卫、隐龙卫、禁军层层设防，他若一头扎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要去南疆深处。那里是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藏着比苏轻语重要一百倍的东西。
留得性命在，二十年后再起一局就是。
黑袍人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身形一晃，出了石洞，没入山林的浓雾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出洞的那一刻起，三十里外的一片竹林里，明珠睁开了眼。
她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膝头摆着七块翡翠，每一块都有巴掌大，水头十足，是她离京前跑了半个京城的玉器行挑出来的——天地灵气养在玉里，比什么符纸都好用。
七块翡翠摆成斗勺之形，幽幽的青光连成一片，光幕中央浮着一点猩红的光斑。
那光斑一动了。
明珠盯着那点红光，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竹叶。
老蝙蝠，她冲光幕里那点红光咧嘴一笑，可算舍得挪窝了。
跟了他三个月了。
从他重伤遁走那天起，种进他伤口里的追踪香就一天没断过。
那香味混着血走，走遍全身，除非他把这一身血放干净了，否则走到天边，她都能闻见。
她等这一刻，也等了三个月。
明珠抬手一收，七块翡翠飞回袖中。她辨别了一下方向——黑袍人走的是西南，进深山。她不走山道，抄的是近路，身形掠过竹梢，像一只红影，硬生生赶在半个时辰之前，堵在了入山的隘口。
隘口立着一块风化了的界碑，碑上南疆古文已经剥蚀得只剩半个字。
明珠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了，还从怀里摸出个肉饼，慢悠悠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