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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进安国公府的第一夜，是睡不着的。
给他准备的院子在东边，临着一片竹林，院名听竹。这
是王夫人亲自挑的，这孩子打在暗处长大，往后得住亮堂敞亮的地方。
院子里的家具摆设一水儿的新，书案是照着他的使刀习惯让匠人打的。
床帐用的靛青色布幔，是他穿惯的颜色，就连兵器架子上挂的刀，都是王夫人托人从南边打的好钢。
谢十七在廊下站了半宿。
他在这府里当过差。
从前他跟着谢云澜进这扇门，走的是角门，低头，敛目，站在主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影子一样。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一个正眼瞧过他。夏日里他替谢云澜在廊下守着，蚊子咬了满腿的包。
甚至有的时候冬天他还会跪在车辕边当人凳，膝盖底下是冰碴子。
如今他堂堂正正从正门走进来，满府的仆役跪了一地，山呼大少爷。
不恍惚，是假的。
王芷馨夜里过来了一趟，没让丫鬟跟着。
她在廊下陪他站了一会儿，轻声：孩子，这院子你要是不喜欢，明儿娘再让人改。
喜欢。谢十七，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王芷馨笑了，你是这府里的嫡长子，这院子空了二十年，我专门收拾出来给你。你不该住别人剩下的。你一天不习惯，就住两天；一个月不习惯，就住一个月。这府里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娘等得起。
谢十七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母子俩又站了一会儿，王芷馨忽然：明日的认祖宴，宗亲们都要来。你也不必刻意应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娘在。
娘，谢十七顿了顿，他呢？
这个他是谁，母子俩都心知肚明。
关在西边的院里，着人看守着。王芷馨的语气淡下来，你要去看看他吗？
要去的。谢十七，有些话，总要当面清楚。
第二天一早，谢十七还没动身去西边院，府里先来了贵客。
安宁郡主，明珠。
名义上得冠冕堂皇——郡主与安国公夫人交好，听闻府上寻回了嫡长子，特来道贺。
实际上全京城都心里有数：武状元谢十七，从前是谁的侍卫？这贺是贺给谁的，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人家安宁郡主是来给这位刚刚归家的嫡出大少爷撑腰呢。
明珠是掐着饭点来的。
她一进听竹院，就把丫鬟们都支开了，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谢十七。
他今日穿的是国公府大少爷的常服，石青色的，衬得人越发挺拔。
不错嘛。明珠绕着他了半圈，谢大少爷，如今是愈发的俊俏了。
郡主。谢十七耳根红了，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明珠往院里的石凳上一坐，理直气壮，我就是来给你撑腰的啊？怎么你如今翅膀硬了，不需要我来了？
属下不敢。
还属下？明珠挑眉，你如今是谢家大少爷，是陛下钦点的武状元，将来的安国公。谢十七，你再自称属下试试？
谢十七站在那儿，憋了半天：那……我该怎么自称？
你呀——明珠托着腮看他，你就在我跟前，好好当谢十七。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谢十七看着石凳上那个笑吟吟的姑娘，忽然觉得，这府里再好的院子，也比不上她坐在这院里的这一刻。
他鬼使神差地：郡主，那日的信，您看了吗？
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