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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完，被一个声音截住了。
话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她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都怯生生地看着这些当兵的，
“你啥子不好意思？”老妇人直起腰来，“你们为了我们跟鬼子拼命，枪子儿都不怕，我们扶着你们走几步路，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一个粗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我儿子也在当兵。打苏州那会儿没的，连尸首都没找着。我要是知道有人扶过他走一段路，我……”
她嘴唇抖了一下，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谢都来不及。你们是替我们挨的枪子儿。我们扶着你们走，是心甘情愿的。”
她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从他奶奶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魏大川吊着的那条胳膊，又看了看许远舟肩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声：“叔叔，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魏大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孩子，声音忽然就软了：“不疼了。”
男孩又问：“那你以后还能打鬼子不？”
魏大川弯下腰，用那只好的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能，别以后了，现在就能打。”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很要紧的承诺。
旁边另一个被年轻女人抱在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朝曾满的方向抓了抓，像是要够他什么。
曾满笑了，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藏的硬糖，剥了纸递过去。
那孩子抓在手里就往嘴里塞，年轻女人赶紧去拦，曾满摆摆手：“莫事莫事，干净的。”
气氛松下来了一点，可曾满脸上那笑没挂多久就收了。
他看了看前面那条路，路两旁是烧焦的田地和倒塌的房屋，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柱，不知道是昨晚的余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边云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老百姓，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们听我一句。”
大家都看着他。
曾满把靠在周老三肩上的那只胳膊收了回来，单脚站着，扶着槐树，那条伤腿悬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他脸上没了笑，眼睛扫过那些老人、孩子、抱着娃的年轻女人，最后在边云身上。
“咱们这些人，伤了的，残了的，枪还能响的，都还留着。”曾满，“接下来要是碰上数量多的鬼子，你们就把我们放下来。”
他这话得突然，周老三一愣：“你啥呢？”
“我，”曾满一字一顿的，川腔又冒了出来，“把我们放下来。你们带着老百姓往外面跑。我们这些人，伤是伤了，可枪还是能开。腿走不动，手还能扣扳机。趴在这路边上，等鬼子过来，打他狗日的一梭子，够他们乱一阵子。”
他看了一眼褚占奎那挺机枪，又看了一眼陶成压在腰后的枪：“老褚还有机枪呢，虽然弹盘空了，可他那枪修修还能响。老陶那杆枪也有子弹。我这边就剩一个弹匣了，但打死三五个鬼子不成问题。”
他得轻飘飘的，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魏大川沉默了片刻，把吊着的胳膊往上托了托，开口了：“我赞同。咱们这些人是走不快的。老百姓跟着咱们走，迟早被拖住。真碰上鬼子大部队，不如留几个人断后，把他们送出去。当兵的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死在战场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褚占奎把脸从机枪上抬起来，那只蒙着的左眼还是没动，但右眼沉沉地看着前方：“机枪打空了，我还能拿它当铁棍抡。挡一个算一个。”
陶成靠在断桩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们几个都完了，那我就不了。反正一个意思。”
他完，拍了拍腰上的绷带：“死就死了呗。大不了一颗子弹换好几颗，够本。”
这些话完，老百姓那边一下子全安静了。
扶着曾满的周老三张了张嘴，想点啥，又不知道该怎么。他转过头去看那个老妇人，老妇人攥着手里的包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红了。
那个男孩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一句“死在战场上”。他仰头看着他奶奶，声：“奶奶，叔叔们要死吗？”
他奶奶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颤：“不会的，不会的。”
边云在前面蹲着看了很久的路，这时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曾满、魏大川、褚占奎和陶成。
风从田野那边刮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地响。他肩上挂着两支步枪，一支他自己的，一支堀尾的，枪管被晨光照出一层冷光。
“你们几个。”边云，“你们不是断后的。”
曾满一愣：“那——”
“你们是这支队伍里的人。”边云，“谁也别想把自己拆出去当消耗品。仗还没打完，人还没送到安全的地方，谁都不许那个字。”
边云看着曾满，又看着魏大川，最后扫了一圈所有人：“刚才满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也收着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咱们这些当兵的人，少一个就是少一把枪。能走的，全都要走。能活下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曾满张了张嘴，那副要强的话到嘴边了，又被边云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舔了一下嘴唇，憋了半天，闷声了一句：“好嘛。那就一起走。”
周老三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你刚才那话差点把我鼻子酸了。”
曾满被他拍得往前一栽，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又笑了。
钱掌柜在旁边收拾药箱，一边收一边摇头：“你们这些当兵的，一个个都自己不怕死。可你们死了，我给谁换药？这药箱不白背了吗？”
陶成难得笑了一下：“老钱，你这话得在理。”
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速度变慢了，晨光把整个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断墙、枯树、焦田，都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有鸟从田野上空掠过，翅膀划出一道短促的影子，又消失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树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