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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知府的供词是后半夜送来的。
顾衡亲自送到沈越房门口的时候，一沓毛边纸还带着墨汁未干的潮气，最上面压着崔知府的小印。沈越在灯下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半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个蠢货。”沈越把供词往桌上一拍，“他当知府六年，军械库往外搬炮管，他居然只管收银子，连搬去哪儿都不问？”
顾衡在旁边坐下来，摇了摇头：“先生，他供出来的不止他一个。松江卫的千户刘麻子，守备营的把总赵黑子，还有府衙的库大使钱三，全收了王家的银子。光去年一年，从松江卫军械库流出去的火炮、火药、铁甲，加起来值两万多两银子。”
沈越继续往下翻。供词最后几页，崔知府为了争取从轻发落，把周边几个卫所的“猫腻”也捎带交代了。苏州卫的军械库去年报了一场火灾，烧毁了三十杆火铳和十几箱火药。可崔知府说，那场火是半夜烧起来的，烧的只有账册，库房里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杭州卫更离谱，报的是“海盗劫掠”，实际上那批军械被偷偷运上了王家商号的船，出海之前还在松江府码头停了一夜。
“苏州、杭州、松江，三个卫所，全烂了。”沈越把供词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沿海的防务，烂到了根子上。这些人坐在卫所的库房里，看着朝廷的军械一船一船往外拉，只要给银子，他们连倭寇的旗号都敢不问。”
“先生，要不要连夜抓人？”顾衡问。
“抓。”沈越睁开眼，“但得分头抓，不能让他们串了供。你带一队人去松江卫，先把千户刘麻子和库大使钱三摁住。陆彪带一队人去苏州卫，那边有一个千户、两个百户，名单在供词最后一页。杭州卫稍微远些，我亲自去。”
顾衡站起来要走，沈越又叫住他：“等一下。抓人的时候，把库房的账册和钥匙先收了。别让他们有机会烧东西。”
顾衡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越在桌前又坐了一阵，把崔知府的供词重新翻了一遍，用炭笔在几处关键的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数了数，光松江、苏州、杭州三个卫所，牵涉的军官就有十几个。这还只是沿海卫所，往内陆走，那些不靠海的卫所军械库，不知道还有多少窟窿。
他拿起炭笔，在供词背面写了一张便条，让人连夜送回应天府，夹在给朱元璋的例行奏报里。便条上只写了两句话：“沿海三卫军械亏空甚巨，牵涉军官十余人。臣已动手拿人，审完详报。另，苏州、杭州两卫的窟窿，比松江只大不小。”
第二天清早，陆彪带着人去了苏州卫。沈越则带着顾衡和二十个镇抚司的番子，骑马往杭州方向赶。
杭州卫的军械库设在城北，靠着大运河的支流。沈越到的时候是下午，卫所的千户姓吴，是个圆脸胖子，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沈先生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去喝茶。”
沈越没喝茶，直接走进库房。库房里的架子码得整整齐齐，火铳一捆一捆捆着，火药桶贴着封条，乍一看账目清楚、管理有方。但沈越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新木头被重物压过留下的。他站起来，对吴千户说：“把最里面这排架子挪开。”
吴千户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