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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藏匿的身影并没有因忽然被戳破而慌乱半分,戎醒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阴影中走出来。面上不见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反倒是眉眼悠然:“沈大人见谅,老朽本无意偷听,只是今日晚膳口味偏重,夜间口渴下楼找水喝。正好遇到沈大人在同苏姑娘谈心,生怕贸然现身惊扰了二位,只能暂避在阴影中。”
沈辞见人确实是从后厨出来的,这个点客栈的东家也睡了,想来确实如他所言是无意之举,脸色好看一些。虽然这位老者先前给自己留下的初印象还可以,可倘若是那种习惯暗中窥听的人,便没有深交的意义了。
今日相处下来,此人行事有章法,绝非普通山野闲人,既然他存心接近自己,只怕是有所求。沈辞索性直言发问:“不知老先生可否告知在下,您究竟是何人,来意为何?”
面对沈辞的直白质问,戎醒半点不恼,捻须轻笑道:“老朽痴长沈大人数十载,此时也能托大称一声长辈。”
说罢他走近沈辞,高大的身材显得沈辞更加清瘦,分明是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可他神情却带着几分耍赖的从容:“江湖规矩,长者为先。不知今日可否容老朽倚老卖老一次,让沈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这副作态让沈辞莫名想起静远先生,外人只看他端方有礼,可私下相处却像个老小孩一样。沈辞眉眼软了几分,并未跟戎醒计较谁先问谁后问,颔首应下:“老先生请问。”
戎醒收敛起嬉笑之色,目光深邃落在沈辞脸上:“沈大人天纵奇才,才学渊博。老朽想问您,不知如何看待山里人与中原人之分。”
沈辞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对坐在晚间用膳的桌案前。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戎醒想问的并非是真正生活在山野间的人,不然就不会对标中原。此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立体,仔细看能看出外族的外貌特征。
可他将自己自比为山里人,说明他打心底不赞同他人说自己是外族,或许是哪个向往中原的中立种族。沈辞沉吟片刻,再看向戎醒时满眼真诚:“江南先生写文章,说山民乃异族,可通鬼神;北边茶楼说书的,将山民称作番野人;朝臣拟折子,将非我族类统称为蛮夷化外。分明是同一群人,却有三种名字。”
戎醒心一沉,难道这一次又找错了。
沈辞看出戎醒的失落,没急着安抚,接着说道:“可这三种叫法里,却没有一种是“山民”自己说的。先生问我有无分别,我答先生,若是只看血肉心性,都同为人,故并无区别。若看山川风雨养出的外貌,莫说山里人与中原人,便是世间所有人,都不会长成一样的模样。”
月色从窗外透进来,映的沈辞眉间朱砂静谧鲜亮,她字句清朗坦荡:“天地不分内外,山河不辨夷夏。所谓种族地域之分,不过是世人画地为牢自行造出的壁垒。所以我答先生,山里人与中原人没有分别,众生本无贵贱,天下理应大同。”
一番通透豁达的话,打破世间长久以来的偏见,字字落在戎醒耳边,振聋发聩。
心头积压数十年的郁结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戎醒嘴唇开开合合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奶奶个腿的,真该让那些说什么‘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老顽固来听听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