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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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华坐在旁边把缝好的小褂叠起来搁在膝上,伸手把她额角那根被风吹翘的碎发按了按。瑶瑶偏头看了她娘一眼,心念又翻上来一层:“娘,盐路的事推下去了。往后国库里进的银子是活的,不是别人往里填多少就是多少的。”

陆华把那件小褂翻了个面折好,针尖插进线团里搁下了,伸手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爹那边有分寸。你先把图纸画完。”

瑶瑶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条,在图纸上又添了两笔。廊下的风从墙头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一阵,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瑶瑶把和外地通商的想法跟陆华提了一嘴。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大意是北边几个州府被打仗拖累了几年,地里的菜烂在田里卖不出去,百姓手里没钱买米。

若有人把那些菜收上来运到缺菜的地方去卖,价差就是利。

陆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应声,低头把手里那件小褂的最后一针收了线才开口:“你想做这个?”瑶瑶点了点头:“我让国师那边的人帮着打听过,西边几个州缺菜缺得厉害。咱们收上来运过去,本钱不大,路子也不难走。”陆华把线团搁进针线筐里,伸手把瑶瑶额角那根碎发按了按:“明日先去问问你爹。”

第二天上午瑶瑶被抱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翻一本折子。瑶瑶从他膝上爬过去把他手里的折子按住了,心念直直地铺过去:“爹,我想做笔生意。北边几个州府的菜卖不出去,西边缺菜缺得厉害。我让人收了运过去,价差就是利。

本钱我自己出,路子我自己走,不用朝廷的钱。”皇帝低头看着她那只按在折子上的小手,又看了看她仰起来的小脸。他把折子抽出来搁在案角,把她往膝上拢了拢:“你想做就做。

不过收菜运菜不是小事,路上得有人跟着。朕让刘全拨两个靠得住的人给你使。”瑶瑶在他膝上晃了晃腿,心念又翻上来一层:“不用拨人。

我让国师那边借两个人手就行。本钱我先出,赚了钱算我自己的。”皇帝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嘴角那层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把她从膝上放下来,点了点头:“随你。别累着。”

瑶瑶当天下午就让国师手底下两个管事往北边几个州府去了。她给的本钱不多,只够收三个村子的菜。管事去了五天回来报说北边菜价贱得厉害,一车菜换不来半斗米。

瑶瑶坐在矮桌前拿炭条在纸上列了一行数,又列了一行价,算完了把炭条搁下来说了一句“收”。第二批本钱拨出去之后收了五个村子的菜,装了十来辆板车往西边运。西边那边国师的人提前找好了几个买家,车到的时候菜还新鲜,价钱比当地市价低了三分,买家当场卸了货付了银。

管事把账目回来报给瑶瑶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听完了,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过去:“把本钱留下,利钱接着收菜。这回收八个村子的。”管事应声退了出去。

消息在坊间传开是在半个月之后。北边几个州府的菜农忽然发现地里的菜有人来收了,收菜的价钱虽说不高可给的是现银,不用再等着进城去跟菜贩子磨价。

西边几个州的百姓也发现市面上多了不少便宜菜,比从前从远处运来的菜新鲜了几分也便宜了几分。一时间北边和西边的街面上多了些说法,说“有个宫里来的小娘子在收菜运菜,帮了不少人”。话传了几道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端贵妃家的那个小殿下在替百姓办事”。

瑶瑶押着第三批菜回宫那天正好赶上皇后在中宫设茶会。茶会上几个妃嫔正坐着吃果子,安昭仪把坊间那些说法当闲话提了一嘴。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搁下来的时候那层笑意还挂在嘴角上。她偏头对贴身嬷嬷说了一句“去太傅府传个话”。

第二天早朝上太傅站出来了。他没有直接提菜的事,说的是“近日坊间传言端贵妃之女在外经商,与民争利,有损皇家体统。臣以为贵妃当以身作则,不该纵容幼女行此商贾之事”。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殿面上安静了一瞬,又有两个老臣跟着附议了几句。皇帝坐在上面听完,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太傅说与民争利。朕问你一句,北边几个州府的菜烂在地里没人收,西边几个州的百姓吃不上菜,谁在替他们办事?朕的女儿替朕办点实事,太傅倒说起体统来了。

太傅府上近日往户部递的那几笔银子,来路正不正?要不要朕也让人查一查体统?”太傅躬着身没有接话,他身后附议的那两个人也把嘴闭上了。皇帝扫了他们一眼,朝刘公公摆了一下手:“退朝。”

那天傍晚瑶瑶押着菜车回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太傅。太傅站在宫门内侧的廊下,面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瑶瑶坐在车辕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他站在这里等我呢。让他等着。”她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押车的管事往承华宫方向走了。

太傅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靴底擦过宫门内侧那块砖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门洞里转了一圈才散。

太傅府凑钱的事是在半个月内完成的。族里几家大户出了大头,太傅自己的私产拿了一部分出来,又通过地方上几个父母官从各处挪了一笔,七拼八凑凑了一千万两的数目。

银子分了几批从各地运进京城,走的是各家商号的暗账,明面上记的是货款和往来周转,看不出什么破绽。侄子得了这个消息之后在礼部值房里高兴了好几天,走路都比从前快了几分,见人就说“国库的事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