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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退兵之后没回济州，在水泊外围十里处重新扎了营。
营盘扎在一片高坡上，坡下是官道，坡上是成片的酸枣丛。
高俅让人把酸枣丛砍了清出一片平地，帐篷一顶一顶支起来，帅帐居中，前后左右各扎一圈小帐护着。
他让马都监把剩下的兵拢了拢，沉船丢了辎重的，被箭射伤走不动的，七七八八减了一千多号人，还剩四千出头。
马都监胳膊上的箭伤拿布缠了两圈系紧了，布条上渗出一片红，他站在帐前清点人数，拿笔在名册上勾画，勾完了把笔往耳朵上一别进了帅帐。
高俅坐在帅帐里一张铺了虎皮的交椅上，面前矮几上摊着水泊地图，他拿手指头在地图上戳了两下，戳的是虎头崖后山的位置。
厉天佑站在帐中，手按剑柄，腰挺得笔直。
“今晚你带人去劫寨。”
高俅把手指头从地图上抬起来，捻了捻指尖沾的墨迹。
厉天佑偏了下头，剑柄上的手指头动了动：“太尉，梁山泊的人刚打了胜仗，必然防备松懈。
不过他们今日赢了，晚间八成会庆功饮酒，防备反而松些。
这个时辰去劫营，正是时候。”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高俅拿手捋了捋长须，捋到胡梢时指头停住了，捻了两下：“本官料他们也想不到咱们刚败就劫营。
败军劫营，古来有之，他们不会防这一手。”
他把手从胡须上放下来，往地图上拍了一下，“去吧。
带两百精兵，挑能打的。”
厉天佑领命出帐，点了两百精兵，都是禁军里挑出来的老卒，甲叶子擦得锃亮，刀枪磨得锋利。
天黑透了之后两百人从营后绕出去，不走水路，从北面绕旱路摸向水泊。
虎头崖后山有条小路，从山脚通到崖顶，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嶙峋怪石和枯藤老树，脚底下碎石一踩一滑。
雷横带人守这条小路，五十个人分作三班，一班守路一班歇一班巡逻。
厉天佑摸到半路时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扎耳朵。
雷横的哨兵正在路边蹲着，听见动静把火把往地上一按踩灭了，猫着腰往声音来处摸过去。
摸到近前看见黑黢黢的人影顺着山路往上爬，回头吹了一声口哨。
雷横从歇息处跳起来，朴刀抄在手里，带人堵住山路。
厉天佑见被发现也不恋战，带着两百人往侧面绕，从山腰斜插过去。
雷横追了一段，山路窄追不快，厉天佑从侧面摸到了水寨后方。
水寨后方堆着几十垛干草料，是备着喂马和铺营帐用的，一垛一垛码得齐整，拿油布盖着顶。
厉天佑让人把油布扯了，火折子往草料上一扔，火苗蹿起来半人高，风一吹往旁边草垛上扑，噼里啪啦烧成一片。
火一起洛璃在崖顶就看见了，火光映得半边崖壁通红，浓烟打着旋往天上冲。
她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转头对卢玉麟说：“让各队不要乱。
这伙人放火之后肯定要从原路退，让雷横堵回去。”
卢玉麟应声跑出去传令。
厉天佑放完火果然从原路退，两百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跑。
雷横带着人在山路上等着，两边在山路拐弯处撞上，朴刀和长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雷横朴刀沉，一刀劈下去带着风声，厉天佑侧身避开，剑尖从侧面点过来，点向雷横握刀的手腕。
雷横缩手换式，朴刀横着扫，厉天佑跳开半步，剑尖抖了个花又刺过来。
两人打了几招，厉天佑不想恋战，虚晃一剑带人冲过去。
雷横拿朴刀一拦，厉天佑拿剑身压住刀杆借力一蹬，整个人从雷横头顶翻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拿手撑了一下地又站起来，顺着后山跑了。
雷横追了一段没追上，回头把剩下的几十个精兵堵在山路上。
那些精兵见主将跑了，有的扔了刀蹲在地上，有的往路边的乱石堆里钻，被喽啰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天亮之后清点损失，烧了几堆草料没伤着人，水寨栅栏没烧着，粮仓离得远也没事。
洛璃站在烧黑的草料堆前拿脚踢了踢冒烟的草灰：“厉天佑这人剑法好跑得也快。”
卢玉麟在旁边拿手扇了扇飘过来的烟：“高俅手底下有这号人以后得防着。
剑法快，脑子也活，见势不对就走，不硬拼。”
第二天高俅又派厉天佑来。
这回厉天佑带了三百人从西面芦苇荡摸进来。
芦苇荡里水浅泥深，三百人蹚着水摸了大半个时辰，裤腿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扈三娘在西面巡哨，带着十几个喽啰沿芦苇荡边上的浅滩走，走到拐弯处听见芦苇丛里有动静，拨开芦秆一看，黑压压的人影正往水寨方向摸。
扈三娘双刀出鞘迎上去，刀尖指地喊了一声：“什么人！”
厉天佑见被发现也不躲了，长剑出鞘带着人往前冲。
扈三娘双刀迎上去，日月双刀一上一下绞着削。
厉天佑剑快，剑尖抖出三朵剑花，上扎面门下挑腰肋。
扈三娘拿日刀架住上面那剑，月刀削他手腕。
两人在芦苇荡里打了十几招不分胜负，芦秆被刀风剑气削断了不少，断芦倒在水里飘了一层。
燕青霜从侧面芦苇丛里冒出来，弩机端平，一箭射出去，箭矢扎进厉天佑左臂，箭尖从胳膊外侧透出来。
厉天佑手一颤，长剑差点脱手，拿牙咬着箭杆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浅水里洇开一缕红，带人退回去。
扈三娘回来气得直跺脚，脚底踩得泥水溅起来：“谁让你放箭的？
我能打过他！”
燕青霜把弩机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看她：“我看他剑快怕你吃亏。
你左肩那块衣裳都被他剑尖划破了，再打下去就得见血。”
扈三娘低头看了看左肩，果然衣裳划了道口子，露出里面中衣。
扈三娘拿手把破口子往一块儿捏了捏：“下回不许放箭。”
燕青霜把弩机从肩上取下来拿手擦了擦：“行。
下回你打不过我不管。”
两人拌了几句嘴，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拌到后来扈三娘先绷不住笑了，拿手推了燕青霜一把，燕青霜歪了两步又站直了。
洛璃在旁边看着说：“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
高俅连派两次夜袭都没得手，在营里坐不住了。
帅帐里来回踱步，靴底把地上的土踩得乱七八糟。
王焕从济州赶来，进帐时拿手撩开帐帘，看见高俅在踱步，站定了拱手行了个礼。
高俅让他坐，王焕在侧面的交椅上坐了，拿手捋着花白胡子：“太尉，梁山泊水网密布，强攻不划算。
芦苇荡里船展不开，暗桩又多，咱们的兵进去跟往泥里扔石头似的，溅不起水花。
不如围而不攻，断他商路。
梁山泊上千号人每天张嘴要吃饭，商路一断粮草进不来，撑不了几个月。”
高俅站住了，拿手捻着胡子想了半天，捻得胡梢都卷了：“围也行，但得先打一场把梁山泊的人打怕了再围。
不打疼他们，他们以为本官怕了他们。”
他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厉天佑！”
厉天佑应声进帐，左胳膊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红的血印子。
高俅说：“你带五百人从水泊正面硬冲，吸引他们注意。
本官带人从侧面找别的路。”
厉天佑说：“太尉，侧面全是芦苇荡和烂泥，马走不了人蹚着费劲。”
高俅拿手一挥：“本官自有分寸。”
厉天佑带五百人正面冲水寨。
鲁智月守正面，带了三百人迎战。
厉天佑的兵从船上往水寨栅栏上爬，鲁智月禅杖抡开了守在缺口处，一杖扫过去倒一片。
厉天佑剑法虽然快，可鲁智月禅杖六十二斤抡圆了，杖风扫得近不了身。
厉天佑试了三次冲缺口，三次被禅杖逼回来。
打了半个时辰，厉天佑胳膊上的箭伤使不上全力，左手握剑发颤，退回去了。
高俅那边从侧面找了半天没找到别的路，水泊外围全是芦苇荡和烂泥，人踩进去陷到膝盖，拔出来鞋都找不着。
有个兵丁陷进泥里越挣越深，旁边的人拿竹篙拽他才拽出来，鞋留在泥里了，光着一只脚回去的。
高俅没办法，只能撤回济州。
洛璃站在虎头崖顶看着高俅大军退走，靴底踩在崖边的石头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这老东西总算走了。”
卢玉麟站在旁边拿手点了点高俅退兵的方向：“高俅不会死心。
他这回退回去，下回可能真会围而不攻。
围比打省事，不用折兵就能把咱们困死。”
洛璃把搭凉棚的手放下来：“围就围。
咱们有铺子有商路，不怕他围。”
宋青娥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拿手把围裙角绞了一下：“围了商路就断了。
货出不去银子进不来，铺子挣不着钱。”
洛璃扭头看她：“那就趁他还没围先把方行商那边囤的货卖出去。
让朱贵通知方大多进些货赶紧卖，能卖多少卖多少，银子落袋为安。”
卢玉麟拿手拍了拍崖边的石栏杆：“除了商路还有菜地粮仓。
咱们自己种的粮够吃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