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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郡主府后院。
柳玉原本打算摆一场“请君入瓮”的雅宴——竹帘半卷，琴案焚香，案上摆着雪芽茶、桂花酥、四色细果，连伺候的丫鬟都挑了眉眼最淡定的那几个，专程用来衬她“江南第一才女”的体面。
结果巴宝贝扛着一口铜锅踏进门槛时，雅宴当场崩了。
铜锅是林风眠赞助的“丹峰特供·灵火不粘锅”，锅底刻着“拼夕夕满十锅送一锅”的蝇头字；锅边挂一串红辣椒，辣椒叶子上还贴着灵珠子用猫爪写的“改邪归正专用”。
巴宝贝后头跟着聂海龙。
他没穿宗门礼服，只一身月白旧袍，袖口洗得发软，手里却拎着两样东西：一壶清虚峰自酿的梅子酒，一本湿了又干、边角起毛的“护短账本”。
再往后，灵珠子蹲在巴宝贝肩头，三花猫尾巴翘成问号；林风眠笑眯眯抱着三坛底料，腰间玉佩叮当响，活像来收保护费的。
柳玉坐在主位，指尖按着茶盏，笑意卡在脸上。
“巴姑娘，”她缓缓道，“我的是私宴，不是……火锅大集。”
“一样。”巴宝贝把铜锅“咣当”搁在石桌上，芭蕉叶往脑后一甩，“雅宴是给人洗脑的，火锅是给魂洗尘的。你昨夜底舱那些孩子，魂上都沾了摄魂引的灰，光解咒不够，得用辣味把灰呛出来。”
柳玉睫毛一颤。
聂海龙已经自顾自座，长腿微屈，把梅子酒放在锅边，翻开账本，提笔蘸墨：
“第三百七十六章，郡主府后院局。
条目一：若柳玉交密室钥匙，记‘初步破防’，免收昨日漕船惊吓费。
条目二：若她中途离席、下毒、传讯搬救兵——记‘反派惯性发作’，清算昨夜十七暗哨折旧费，连本带利。”
柳玉：“……你真拿算盘修仙？”
聂海龙抬眼，笑得温润：“不修仙，只修你别碰她。”
空气静了半息。
巴宝贝赶紧打圆场：“先下菜！林风眠，毛肚七秒，鸭血先焯，宽粉归我。”
林风眠立刻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抖出一堆玉盒：灵菇、雪笋、冰鲤片、还有一盒“丹峰秘制午餐肉”，盒盖一开，灵气混着酱香直冲脑门。
灵珠子凑过去嗅了嗅：“这午餐肉……掺了三成聚气散吧？”
林风眠义正辞严：“胡，只掺两成半，剩下半成是增香。”
“奸商。”
“过奖。”
锅底烧开，红油滚出细密泡，辣香混着江南梅雨后的潮气，把一院子假山竹影都熏得人间烟火起来。
巴宝贝先盛了碗清汤，撒一把灵菇，端给柳玉。
“先喝三口，再话。”
柳玉盯着那碗汤，没动。
巴宝贝也不逼，自己舀了勺辣的，吹了吹，吃得额头冒汗，嘴里还哼：“苍茫的天涯是我的锅，绵绵的青山是我的菜——”
聂海龙在旁边给她递帕子，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千百遍。
柳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见过太多“正道人士”：嘴上讲道义，眼里算利益；也见过太多“反派同伙”：表面狠戾，背地怕死。可眼前这三个人——
一个沙雕到没有边界感，一个温柔到杀人前先记账，一个猫成精还在点评午餐肉配比。
他们不像来破案，像来把她那点精心维护的“聪明”当场涮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灵菇的鲜先顶上来，随后一点辣意顺着喉管往下走，把胸口那股常年压着的冷，烫开了一条缝。
她眼眶倏地红了。
“……什么破汤。”她低头，声音发哑，“你们宗门都这么缺德吗？”
巴宝贝立刻掏留影蚌：“来，再一遍‘缺德’，我配字幕——【冷面郡主被一碗汤涮哭】。”
柳玉：“把那破蚌关了！”
“不关，这是证据。你破防了，任务达成一半。”
“我还没交钥匙——”
“你眼睛红了，比钥匙值钱。”
柳玉手一松，茶盏磕在案上，滚出半圈水痕。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乌沉沉的铜钥，拍在锅边。
“密室在东跨院假山后，第三格。解咒口诀我写在墙上：『引灯不燃，归墟不渡；以辣为符，以歌为路』。你们……自己看。”
聂海龙指尖掠过铜钥，剑气极轻地探了一瞬，确认没陷阱，才收进巴宝贝袖袋。
“乖。”巴宝贝顺手往她碗里夹了片毛肚，“七秒魂，脆的，吃了不亏。”
柳玉咬着毛肚，辣得吸气，又忍不住再喝一口汤。
“你们到底图什么？”她闷声问，“昨夜我若真不肯交人，聂师兄一剑就能把我连船带府邸削平。何必陪我演这出火锅感化戏？”
巴宝贝搁下筷子。
“图两样。”
“哪两样？”
“第一，孩子得记住自己怎么被救的。第二——”
她指了指柳玉心口。
“你不是真信归墟。”
柳玉筷子顿住。
巴宝贝没卖关子，直接：“你昨夜站舱口那句话，不是‘重立道统’的狂，是‘我反正烂透了，不如烂得有用点’。你拿摄魂引养孩子，不是真当货卖，是把他们先扣下来，免得被归墟直接抽魂。对不对？”
满院忽然很静。
只剩铜锅咕嘟咕嘟。
柳玉指尖发白。
半晌，她笑了一声，笑里带刺：“巴宝贝，你比归墟会挖人底裤。”
“过奖，系统教的。”
【拔刀斋：……本系统不背这锅。】
灵珠子补刀：“她靠的是火锅社会学。”
柳玉深吸口气，像把多年捂着的某扇窗推开一条缝：
“我十二岁被带去祭过一次‘归墟灯’。没死成，回来就多了段记不全的口诀。他们许我道统，许我重立江南一脉，我只问一句——那些孩子抽出来的灵韵，到底送去哪了？”
聂海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送去‘旧纪元祭坛’的残口。”
柳玉猛地抬头。
巴宝贝也看向他。
聂海龙将梅子酒斟了半杯，放在柳玉面前。
“归墟要重启纪元，需两样东西：一缕‘未染执念的灵韵’，一个‘肯为别人回头的人’。孩子是他们采灵韵的苗，你是他们埋在江南的‘账房’。他们不信任你，只利用你怕死的那一面。”
柳玉声音发颤：“你怎知道？”
“因为我也见过那盏灯。”聂海龙垂眸，指尖在杯沿划了道极淡的剑痕，“我道心碎过一次，碎的地方，正好能看见归墟的账。”
巴宝贝伸手，悄悄覆住他手背。
他指尖凉的。
她没话，只把掌心那点热，慢慢渡过去。
聂海龙反手，轻轻扣住她。
柳玉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忽然别开脸。
“……你们别在我这儿谈情爱，我火锅都咸了。”
“咸了加汤。”巴宝贝笑，“加了汤，你还得帮我们破下一层局。”
“什么局？”
“帝都。”
柳玉一怔。
巴宝贝把昨夜漕船私账摊开在石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条流水：
“你账上‘旧祭司名目’下，每月初三、十七各走一笔‘灯油钱’，签收人是国师府左典事——裴照。”
柳玉脸色微变：“裴照？那人三年前就死了。”
“明面死了，暗面在帝都国师府管祭坛灯油。”林风眠难得收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拓印，“我拼夕夕情报网扒的。他每次收账，都附一句暗语：‘归墟不渡，引灯先燃’。”
巴宝贝后背微微一麻。
这暗语，和柳玉密室墙上的“引灯不燃，归墟不渡”只倒了两个字。
像有人故意把路标反过来立。
灵珠子耳朵竖起：“意思变了——柳玉墙上那句是‘别让灯燃’；账上暗语是‘先燃灯，再等归墟’。”
聂海龙眸色沉了沉。
“江南这条线，不是柳玉在管账。”
“是有人在借她的手管。”巴宝贝接上，“真正把孩子们灵韵送进帝都的，不是柳玉，是她背后那个‘旧祭司’体系里，还没露面的人。”
柳玉猛地站起，袖中一枚玉符“咔”地裂了道缝。
“后院假山……有人动过我密室。”
聂海龙剑气无声掠出，像一层薄雪拂过院墙。
三息后，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冷得硌人：
“来客没走远。藏在东跨院槐树上，带了‘归墟灯灰’，想听我们完所有线索。”
巴宝贝立刻把留影蚌调成“广播模式”，清清嗓子，冲着院外喊：
“树上的朋友！别躲了！火锅管够，上来吃口鸭血再走，保证不录你黑历史——骗你是柳玉养的猫！”
静。
然后槐树叶子“哗啦”一响。
一道灰衣人影地，半张脸戴青铜灯面具，左手指间夹着一缕未燃尽的灯芯，右肩一道旧剑伤正渗黑血——显然刚才被聂海龙剑气刮过，没敢动。
他哑声笑：“巴姑娘好耳力。”
“一般般，主要是火锅太香，你咽口水声比雨还大。”
灰衣人看向柳玉，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种枯井似的淡：
“郡主，你交钥匙那刻，就算叛了灯。”
柳玉握紧铜钥，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