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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溟:“是。罪臣替他们做主了。罪臣不该替他们做主。”
新皇:“太祖手书上写‘以民为先,以吏为后。勿信天,勿信神,信自己’。你三百年没看过这行字?”
苍溟:“没看过。罪臣看的是太祖手书正文——‘以帝魂饲之,换三百年太平’。罪臣没往下看。罪臣要是往下看了,看见‘以民为先’四个字,罪臣这三百年,兴许就不这么干了。”
新皇:“你没往下看。朕往下看了。朕十三岁,朕往下看了。朕看见‘以民为先’,朕就知道——你三百年干的事,跟太祖写的反着。太祖写‘以民为先’,你拿民喂饕餮。你反着干。”
苍溟:“是。罪臣反着干。”
新皇站起来,走到苍溟面前,蹲下来——他比苍溟矮,蹲下来正好平视。他:“苍溟。朕问你最后一句话——你现在知道错了。朕要是放你出去,你干什么。”
苍溟:“皇上要是放罪臣出去,罪臣去清河边上种地。萧破虏种了半亩,萧承稷种了半亩,萧烬要种半亩。罪臣种不了半亩——罪臣没种过地。罪臣种一垄。种一垄荞麦。种成了,蒸窝头。搁点糖。”
新皇:“你种一垄荞麦。搁点糖。行。朕放你出去。你去清河边上种地。种一垄荞麦。种成了,给朕送一锅窝头。朕尝尝。”
苍溟:“皇上放罪臣出去?”
新皇:“放。朕不放你,你关在都察院天天吃凉粥,吃完了摔碗。朕的碗不够你摔的。朕放你出去种地。种一垄荞麦。种成了,给朕送窝头。种不成——你回来接着吃凉粥。”
苍溟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他磕得慢,磕完了抬起头,:“皇上。罪臣三百年没磕过头。今天磕这一个,是真心的。”
新皇:“起来。别磕了。朕问你——你出去种地,苍溟这个名儿还叫不叫。”
苍溟:“不叫了。罪臣叫……叫苍老农。种地的老农。”
新皇笑了:“苍老农。行。朕封你‘苍老农’。去清河边上种地。种一垄荞麦。”
正月二十,午时。绸缎庄后院。
萧烬把苍溟带回来的时候,谢明烛正在院子里晒石头——四块石头摆在石桌上,太阳照着,石头上的字清清楚楚。苍溟进了院子,看见石桌上的石头,站住了。他走过去,蹲下来,一块一块看——从“民”看到“年”。他:“这四块石头,是我砸剩下的。”
谢明烛:“你砸了八块。这四块没砸着。”
苍溟:“没砸着。这四块上的字——‘民乐岁年’。砸不着。”他站起来,,“谢姑娘。我明天去清河边上种地。种一垄荞麦。种成了,蒸窝头,搁点糖。给皇上送一锅,给萧烬送一锅,给你送一锅。”
谢明烛:“给我送一锅。搁糖的。”
苍溟:“搁糖的。我三百年没蒸过窝头。蒸不好,你别嫌弃。”
谢明烛:“不嫌弃。你蒸的,我都吃。”
正月二十,酉时。清河边上。
萧烬赶着驴车,车上坐着苍溟。车上搁了半袋荞麦种、一把锄头、一口锅。到了村口,萧破虏正在地里刨土。他看见驴车过来,站起来,:“萧烬。你带谁来了。”
萧烬:“叔父。苍溟。他来种地。”
萧破虏看着苍溟,:“苍溟?那个三百年不死的?”
苍溟:“苍溟死了。现在叫苍老农。种地的老农。”
萧破虏:“苍老农。行。你种哪块地。”
苍溟:“你那半亩西边那块荒地。我种一垄。种荞麦。”
萧破虏:“那块地硬。我刨了半天才刨了个角。”
苍溟:“硬也得刨。我三百年没刨过地,今天刨一垄试试。”他从驴车上拿下锄头,往西边荒地走。走了两步,回头,“萧破虏。你谋反谋了半辈子,现在种地。我喂饕餮喂了三百年,现在也种地。咱俩一样。”
萧破虏:“一样。都种地。种到五月收麦子,蒸馒头。给皇上送一锅。”
苍溟:“给皇上送一锅。搁糖。”
正月二十,戌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萧烬坐在她旁边,锉齿轮。谢明烛:“烬。苍溟放出来了。他去清河边上种地。种一垄荞麦。种成了,蒸窝头,搁点糖。给皇上送一锅,给咱送一锅。他三百年没蒸过窝头,头一回蒸,不知道蒸成什么样。”
萧烬:“蒸成什么样都行。他蒸的,皇上吃。皇上吃了,就‘苍老农蒸的窝头,搁糖了’。苍老农听了准高兴。”
谢明烛:“他三百年没高兴过。种地能让他高兴,就让他种。”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