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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三百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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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辰时。都察院偏院。

萧烬到的时候,苍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布旧袄,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净,不像前两天闹的时候那样胡子拉碴。他看见萧烬进来,:“萧烬。你回来了。铁关的事办完了?”

萧烬:“办完了。巴图赶着粮回草原了。五十匹马换五百石粮,一匹不少。巴图回去种地。种成了,明年给你送半袋荞麦面。”

苍溟愣了一下:“给我送荞麦面?”

萧烬:“我跟他的。我‘苍溟关在都察院,天天吃凉粥。给他送半袋荞麦面,他蒸窝头。搁点糖’。”

苍溟:“搁糖的荞麦面窝头。我三百年没吃过。”他顿了顿,,“萧烬。我今天见新皇,你知道我要什么。”

萧烬:“不知道。你想什么什么。错了,我替你圆。”

苍溟:“圆不了。我三百年干的事,圆不了。我就是想跟新皇——我为什么干。他听了,要杀要剐,随他。”

正月二十,巳时。御书房。

新皇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那盆麦子。麦苗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新皇拿铜壶浇水,浇完了把铜壶搁下,:“魏太监。苍溟来了没有。”

魏太监:“回皇上。苍溟在殿外候着。萧烬陪他来的。”

新皇:“让他们进来。”

苍溟进了御书房,跪下。他跪得慢——膝盖打弯的时候咯吱响,像是骨头磨骨头。新皇:“起来。朕了不用跪。”

苍溟:“皇上。罪臣跪着。跪着踏实。”

新皇看了他一眼,:“行。你跪着。萧烬——你也坐。魏太监,给萧烬搬个凳子。”

萧烬在凳子上坐下。苍溟跪在御案前,:“皇上。罪臣苍溟,三百年烬师。今天来,是跟皇上三件事。第一件——罪臣是怎么当上烬师的。第二件——罪臣这三百年干了什么。第三件——罪臣认罪。”

新皇:“。”

苍溟:“太祖三十一年,罪臣是太祖身边的一个侍卫。那年太祖在烬鼎室跟饕餮签契约,签完了,饕餮要一缕‘引子’——就是人的魂魄,用来引帝魂入鼎。太祖不想用自己的魂,罪臣替了他。罪臣的魂进了鼎,饕餮吃了,罪臣没死——饕餮吐了口烬气,把罪臣的魂又吐出来了。可吐出来的魂不纯了,掺了饕餮的烬气。从那以后,罪臣就死不了了。”

新皇:“你替太祖挡了灾。太祖欠你的。”

苍溟:“太祖不欠罪臣。罪臣是自愿的。罪臣那时候想——‘替太祖挡灾,太祖能记我一辈子’。可太祖没记。太祖第二年就死了,临死前把烬师位子传给了罪臣。罪臣接了位子,心想‘我得替太祖把烬鼎守好’。这一守,就是三百年。”

新皇:“你守了三百年。守出什么了。”

苍溟:“守出两件事。第一件——罪臣发现饕餮吃的不是帝魂。太祖当年跟饕餮签契约,契约上写‘以帝魂饲之’,可饕餮被锁在鼎里,它够不着外头的帝王。它只能吃烬气。帝王登基的时候往鼎里烧一缕魂,那魂化成烬气,饕餮吃烬气。吃完了吐出来的烬气养山河。可魂烧出来的烬气不够饕餮吃的——饕餮饿。饿了它就醒。罪臣为了让它不醒,就得给它喂烬气。喂谁的?喂烬卫的。烬卫吃烬矿粉,身上有烬气。罪臣拿烬卫的烬气喂饕餮,饕餮吃了就不闹。可烬卫吃了烬矿粉,活不过四十。”

新皇:“裴家十一代,就是这么死的。”

苍溟:“是。罪臣拿裴家人的命,喂了饕餮三百年。”

新皇:“第二件呢。”

苍溟:“第二件——罪臣喂了三百年,喂出个道理来。罪臣想‘我拿少数人的命,换天下太平。这是对的’。罪臣拿这个道理服自己,服了三百年。可萧烬破鼎那天,罪臣在都察院坐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罪臣换来的太平,是假的。”

新皇:“假的?怎么假的。”

苍溟:“罪臣喂饕餮,饕餮吐烬气,烬气养山河——可山河养的是谁?养的是贵族。贵族拿烬矿粉入酒,喝‘烬宴’,越喝越短命,可他们不知道。老百姓呢?老百姓交烬捐,挖烬矿,挖完了矿洞塌了,人埋里头。罪臣拿裴家人的命喂饕餮,饕餮吐烬气养贵族,贵族拿烬矿粉入酒,老百姓挖矿塌死。罪臣换来的太平,是贵族的太平,不是老百姓的太平。老百姓没太平——老百姓交烬捐,挖矿,塌死。罪臣三百年没管过老百姓。”

新皇:“你现在知道了。”

苍溟:“知道了。罪臣看了邸报——‘萧烬与巴图比划,两局全胜,换粮五十匹马’。罪臣看了就想——萧烬没拿谁的命换粮。他跟巴图比划,比完了巴图服了,换粮。换完了巴图回去种地。萧烬没杀一个人,没拿一个人的命喂谁。他把事办了。罪臣办了三百年的事,没办成。萧烬办了一天,办成了。罪臣这三百年,白干了。”

新皇:“白干了。你认了?”

苍溟:“认了。罪臣今天来,就是跟皇上——‘罪臣认罪。皇上要杀要剐,罪臣没话’。可罪臣有一句话,想跟皇上。”

新皇:“。”

苍溟:“皇上今年十三。罪臣三百年,见过十一个皇上。头一个太祖,罪臣替他挡了灾。往后十个,罪臣一个一个送进鼎里烧命。罪臣送他们进鼎的时候,他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罪臣‘饶了我’。罪臣‘为了天下太平,皇上您忍忍’。罪臣送他们进鼎,送完了出来接着喂饕餮。罪臣三百年没觉得不对。可萧烬破鼎那天,罪臣在都察院坐着,忽然想——‘我送进鼎里的那些皇上,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他们哭,他们骂,他们求罪臣饶命。罪臣没饶。罪臣拿他们的命换太平,换来的太平是假的。罪臣对不起他们。”

殿上静了一会儿。新皇坐在御座上,看着苍溟,:“苍溟。朕问你一句话——你替太祖挡灾的时候,你愿意吗。”

苍溟:“罪臣……愿意。罪臣那时候想‘替太祖挡灾,太祖记我一辈子’。罪臣愿意。”

新皇:“你愿意。可你送进鼎里的那些皇上,他们不愿意。你替他们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