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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牛姨娘,她笑着点点头:“蓉姐儿搭积木呢,我让人去叫她。”
不一会儿,蓉姐儿就从小门里跑了出来。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揪揪一颠一颠的,眼睛亮晶晶的,老远就喊:“娘!”
牛姨娘蹲下来接住她,蓉姐儿一头扎进她怀里,手舞足蹈地说今天搭的城墙有多高。
她说话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蓉姐儿因为性格内向说话是含混的,别人听不清楚也就没人想听她说话。
现在她口齿清楚多了,一句话能说完整,还会拐着弯描述事情了。
牛姨娘抱着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眼眶顿时就热了。
她赶紧把脸侧过去,在蓉姐儿的头发上蹭了一下。
谢南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蓉姐儿又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严婷带着几个小童在前院做游戏。
院子里一时只剩了谢南枝和牛姨娘两个人。
牛姨娘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看着蓉姐儿跟其他孩子玩成一片的背影,没出声。
谢南枝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也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牛姨娘才轻声开口:“谢姑娘,你不知道。我刚生下蓉姐儿那会儿,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拿正眼看我们。
张姨娘她们明里暗里挤兑我,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管事婆子分东西永远最后才想到我们那个院子。我不怕这些,我怕的是蓉姐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后来蓉姐儿来了你这里,我看着她一天一个样,会笑了,敢说话了,变得自信开朗了。
老爷也注意到她了,他第一次抱着她教她认字那天,我在门外站着,隔着门缝往里看,看见老爷笑了。他笑了,我就知道蓉姐儿的命从此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谢南枝,眼圈红红的:“如果没有你,我们母女可能早就……”
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牛姨娘猛地别过头,抬起袖口按住了眼睛。
谢南枝等了一会儿,等牛姨娘的肩膀不再抖了,才开口:“牛姨娘,我说句实话。蓉姐儿这孩子本来就不笨,她缺的就是一个胆子,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我这儿能给她这个,但能给她多久,还得看你自己。”
牛姨娘慢慢放下袖子,看着谢南枝。
“你在尚书府里过日子,不容易,”谢南枝说,“张姨娘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得了老爷几天好脸就放过你,内宅里的争斗我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你不能总想着靠蓉姐儿争气来换你的好日子,你得自己支棱起来。”
谢南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为了蓉姐儿,也为了你自己。蓉姐儿现在不怕人了,她以后还要靠你护着她长大,你要是一直缩在那个小院子里,等着别人施舍,等来的不一定是好日子。你自己站稳了,蓉姐儿才有真正的靠山啊。”
牛姨娘听了这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并不细嫩,来尚书府以后她做了不少粗活,洗衣服做饭什么都要干。
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握紧了拳头。
“谢姑娘,”她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哑,“你说得对。我从前总想着,自己不惹事不冒头,安安分分的,总不至于被人撵出去。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不往前站,别人就要踩到你头上去。为了蓉姐儿,我不能让人继续踩在我头上。”
谢南枝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从木架上端起那摞小碗,朝后院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牛姨娘笑了一下:“蓉姐儿说了,明天还要搭城门呢。你明日要是得空,早点来接她,她搭好了想第一个给你看。”
牛姨娘站在廊下,看着谢南枝的背影消失。
她站在原地,抬了抬下巴,又把刚才哭过的痕迹用手背揩干净了。
谢奶娘说得对,她必须支棱起来!
……
月底领月钱那天,沈青书站在稚趣园前院的槐树下愣了好久。
月钱是严婷给他的,用一块粗布包着,里面是沉甸甸的几串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
严婷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笑着说:“沈先生,这是你这一个月的月钱,谢姐说了,给你涨了一成薪水,你收好了。”
沈青书握着那个布包,手心冒了薄薄一层汗。
来稚趣园之前,他一年到头穿那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现在他穿着严婷帮他做的两件新衫子,一件灰的,一件藏青的,换着穿,站在那帮孩子面前讲课的时候,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第二天,他坐在前堂翻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左传》,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
院子里六皇子带着几个小孩在追一只蜻蜓,闹哄哄的。
沈青书也不生气,偶尔抬头从窗口望出去看一眼,见孩子们玩得高兴,嘴角就浮起一点笑容。
谢南枝从后院走过来,沈青书刚提起笔要批注两行,就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先生忙着呢?”
沈青书抬头,见是谢南枝,赶紧放下笔站起来:“东家,不忙不忙,就是翻翻书。”
谢南枝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沈青书桌上摊开的书和旁边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讲义,满意地点了点头:“沈先生,自从你来了,园里的孩子们进步都不小。
六皇子从前满院子疯跑,现在能坐下来听你讲故事了,前些日子还跟皇后娘娘讲起曹刿论战,皇后娘娘高兴坏了,让人送了一盒点心过来。”
沈青书脸上泛红,摆了摆手:“是孩子们肯学,我就是照着本子讲故事罢了,算不了什么。”
谢南枝笑了笑,没继续夸他。
她突然问道:“沈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沈青书愣了一下:“二十有三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沈青书垂下眼,“父母早年都没了,也没兄弟姐妹,就我一个人。”
谢南枝点了点头,看着他:“那我直说了。姜少夫人前几日来园子里看妙妙,跟我提起一个事。她有个远房表妹,姓陈,今年十八,父母也是早亡,跟着婶娘过活。
人很本分,针线活也好,性子温温柔柔的。姜少夫人说,她看你在园子里对孩子们很有耐心,人也老实,想撮合你俩。”
沈青书手里那支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东家,您别取笑我了。”他的脸从耳根子开始往上红,红得整张脸都烫了,手忙脚乱地去捡笔,又碰翻了墨盒。
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