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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枝看着沈青书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忍不住扩大了些:“我取笑你做什么?姜少夫人是认真的。那位表妹,她知根知底,说是模样端正,脾性也好,就是命苦了点。
她也问了你的情况,觉得你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没那些酸腐气,在稚趣园整日跟孩子们打交道,不像是眼高手低的书生。她跟我商量,想安排你俩见一面,你怎么看呢?”
沈青书把笔扶正了,墨盒也摆好了,两只手在桌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谢南枝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书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一穷二白的,在稚趣园里做教书先生,一个月就几串铜钱,连间像样的屋子都赁不起。人家姑娘跟着我能过什么好日子。”
谢南枝听了这话,正色道:“沈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对。你穷是不假,可你有真本事。园子里的孩子你教得好,这就是本钱。
再说了,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你有一双手,人家姑娘也有一双手,只要肯踏踏实实地过,哪有过不去的坎。
姜少夫人那位表妹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的小姐,人家在乎的不是你手里有多少钱,是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沈青书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谢南枝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姜少夫人在城南的茶楼订了个雅间,你下了课换件干净的衣裳过去。成不成,见了面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那件藏青的衫子就很好,穿那件去。”
门重新打开,外面孩子们的笑闹声涌了进来。
六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那只蜻蜓,举着给其他小孩子看,一群小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沈青书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的日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后天下午,沈青书准时到了城南的那家茶楼。
他出门前对着屋里那面铜镜照了好一会儿。
藏青的衫子是严婷新做的,洗过两水,尺寸正好合身。
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布带扎好了。
他还在袖子里藏了一块新帕子,是严婷塞给他的,见了面万一流汗什么的擦一擦,别拿袖子往脸上蹭,不雅观。
沈青书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抬脚迈进去。
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沈青书跟着小二上楼,雅间的门半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一个温和的女声应了:“请进。”
他推开门,就看见窗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姜沅芷,他认得,兵部侍郎家的媳妇兼稚趣园的小股东,隔三差五来稚趣园接妙妙,见过好几回。
另一个坐在姜沅芷旁边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上插了根银簪,模样不错,眉眼温和。
见了他进来,年轻姑娘微微低下了头,耳朵上浮起薄红。
姜沅芷站起来,招呼他:“沈先生来了,快坐快坐。”
又朝旁边的姑娘努了努嘴,“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陈表妹。”
沈青书抱了抱拳,行了个礼,干巴巴地说了句“陈姑娘好”,然后坐在了对面。
坐下来之后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放在桌上觉得太失礼,放下去又觉得不自在,最后只好捧着小二刚端上来的茶,借此给自己找点事做。
陈姑娘比他显得更加从容。
她虽然也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轻声问道:“沈先生在稚趣园教孩子们什么?”
沈青书一听,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些。
他把茶盏放下,老老实实地回答:“主要是讲一些历史故事,再认认《千字文》上的字,大的几个孩子学《论语》的节选。孩子们年纪小,讲深了听不懂,我就把那些典故掰碎了,像说书先生那样讲给他们听。”
陈姑娘点了点头:“我听说那些孩子都喜欢你。我表姐家的妙妙,从前在家里不爱说话的,去了稚趣园之后,回来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说沈先生讲的故事最好听,比府里的嬷嬷们讲得有趣多了。”
沈青书被她这么一夸,脸上又热了,忙低头喝水掩饰。
姜沅芷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找个借口,说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茶叶,然后出了雅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了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陈姑娘先开口,声音轻轻柔柔:“沈先生,我听说你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了。”
沈青书点了点头:“是,我父母走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这些年走哪儿都是一个人。”
“那一定很孤单吧。”
沈青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陈姑娘的目光亮亮的,很干净,没有怜悯的意思。
他想了想,如实说道:“从前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也就过了。这几年在稚趣园里天天跟孩子们在一起,看他们笑啊闹啊,回到了住的地方冷冷清清的,有时候觉得屋里太大了。”
陈姑娘听了,低下头去拨弄茶盏盖子,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我住婶娘家,堂屋后隔了半间屋子给我,床板窄,翻身都怕掉下去,可隔壁堂哥家的孩子每天晚上哭,吵得人睡不着。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有个安安静静的地方住就好了。”
沈青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道:“稚趣园旁边那条巷子,我上个月赁了一间屋子,墙厚,隔壁住的是个哑巴婆婆,很安静。”
陈姑娘抬起眼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红了脸,又同时把目光错开。
小二进来添了一次茶水,两个人就着那壶茶天南地北地闲聊。
等姜沅芷再上楼,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还在说话,陈姑娘嘴角带着笑,沈青书的背也不再那么僵着了。
姜沅芷心里有了数,笑着说该走了,沈青书赶紧站起来,朝陈姑娘抱了抱拳。
陈姑娘起身,一只蓝色的荷包从袖口滑落,掉在地上。
沈青书弯腰捡起来还给她,手指碰到她指尖,两个人都跟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陈姑娘接过荷包,耳根红透了,低声说了句:“多谢沈先生。”
跟着姜沅芷下了楼。
沈青书望着陈姑娘下楼的背影,呆愣在原地。
……
次日。
谢南枝一大早就让尤云把园门敞开了,她自己搬了把圈椅坐在院中那棵槐树下,不慌不忙地喝茶。
下一刻,门外突然涌进来二三十个官兵,个个全副武装。
领头的是京兆府尹衙门的一位推官,姓刘,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纸公文。
“谢娘子,本官奉命搜查贵园,请行个方便。”刘推官语气冷硬。
谢南枝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
她连忙放下茶盏,站起来福了一礼:“官爷辛苦了。园里今日有四十三位小孩,还有几位皇子公主,都已经集中在西厢房候着了。官爷要查什么,尽管查就是。”
刘推官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