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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宅弄1号上下两层，底层是原法国驻沪联军的指挥部，共有大小七间办公室和会议室，上层则是陶尔斐司中校的住所兼会客室。
而且，这是一条死胡同，里面只有这一栋房屋，背后是顾家宅公园的大片草坪，两侧还有几棵参天大树，倒也郁郁葱葱、相映成趣。
高骏费力地捅开那把几乎已经绣死的挂锁，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是空空荡荡，没有摆放任何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铁锈和陈旧灰尘特有的呛人气息。
每走一步，厚实的地板上都会扬起一片浮灰。
好在门窗和楼梯都没有破损，水电设备也能正常使用。
不过，将这地方打扫干净，并且重新粉刷装饰一遍，恐怕要费一番工夫，花销也不是个小数目。
高骏从二楼缓步走下来，透过后窗凝视着顾家宅公园的草木园林，点上一支烟盘算片刻，转身走进底层面积最大的那个房间里。
这里想必曾经是陶尔斐司中校的办公室，或是驻沪联军的作战会议室。
最为关键的是，尽头墙角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却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式水泥楼梯，宽度足以容纳两个人通行。
“怪不得顾家宅弄1号没有被拆掉，是因为地下设有战时避难所。”
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顺着楼梯飘上来，墙上用红漆喷涂的“évacuatiece（紧急避难）”字样依稀可辨。
高骏微微一笑，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加斯帕尔总巡把这地方交给情报科使用——地下室可以用来关押、审讯疑犯，又不会引起周围居民的注意……
仔细检查了腋下枪套里的手枪，从小腿上解下普科侦查刀别在腰间，高骏郑重地理了理衣服，从顾家宅弄1号出来，快步走回辣斐德路。
下午四点钟，太阳已经西斜，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法桐枝叶照射下来，遍地都是斑驳的光影。
坐上一辆黄包车，高骏很快回到霞飞路、亚尔培路路口。
新来的修鞋匠还坐在西侧墙根下，但修鞋摊前没有客人，他的手里也没有活计，正叼着一支烟，百无聊赖地盯着过往行人和车辆。
高骏不动声色地瞟了修鞋匠几眼，吩咐车夫一直把他拉到万兴食品号门前，这才迈步走下车来。
凝神看去，那个面生的水果摊贩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卖完货早早收摊了，还是挪去了别的地方。
高骏还在暗自琢磨着，小烟贩阿祥从万兴食品号走出，一脸兴奋地迎上来：“高科长，您来啦！”
“唔……”
高骏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拉着阿祥走到旁边一棵树下，俯下身子假装挑选香烟，嘴里轻声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跟那个修鞋匠接触过？”
“有！”
阿祥径直点点头，不假思索道，“两个男人找他擦过皮鞋，一个女人修过高跟鞋，还有个黄包车夫和卖水果的，假装坐在那歇脚，跟他聊了好一阵子。”
“阿祥，干的不错！”
高骏笑着夸赞一句，从烟箱里拿起一盒红锡包随手拆开，接着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一面点火一面问道，“那几个人，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都是生面孔。”
阿祥压低声音说着，四下里打量几眼，“那个黄包车夫一直拉着空车瞎跑，眼下就在马路对面歇着呢……骏哥，就是穿蓝色短褂、黑色回力胶鞋的那个……”
“哦……”
高骏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侧目向马路对面看去。
一辆八成新的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个头不高，一身短打装扮，脖间搭着发黄的汗巾，正坐在车辕上抽烟休息。
“喏……还有那个卖水果的，正往这边走呢。”
阿祥说着，抬手往东边指去。
“把手放下来！”
高骏顾不上查看什么水果贩子，一把将阿祥的胳膊按回去，顺势拽着他走到一旁，狠狠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了，这伙人很危险……你这个动作要是被他们看到了，小命说不定就丢了！”
“哦……”
阿祥吐吐小舌头，身子向后缩了缩，“反正，他们两个在霞飞路上来来回回，转悠好多圈了……其他几个修鞋的客人，倒是没再看到过……”
“我知道了。”
高骏皱了皱眉头，装作不经意地向马路对面瞥了几眼，再侧目看看另一边的修鞋匠，脑子里飞快地盘衡起来。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道，也各有各的职业习惯。
就跟木匠爱把炭笔夹在耳朵上、理发师的腰间总会别着梳子和剪刀一样，修鞋匠在钉鞋掌时，通常会把铁钉咬在嘴里。
这样既能解放双手，又比频繁低头取钉子要高效得多。
那位新来的修鞋匠，装扮和动作几乎没有破绽，就连肤色都像是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看得出是下过工夫、练过手艺的。
只可惜，这人在钉鞋掌的时候，铁钉放在地上一个小铁盒里，钉好一枚再弯腰取一枚，跟他那副老练纯熟的模样极不相称。
高骏只看了他几眼，随即断定这家伙不是职业修鞋匠，很可能是特务假扮的。
作为法租界最核心的商业街区，霞飞路上的特务、密探从来都不在少数。
但是，复兴社特务处上海特区眼下正忙于查找贺广平的下落，党务调查处驻上海站想必也是人心惶惶，无暇执行这种化妆蹲守的精细差事。
这样想来，对方只能是日本人了。
“骏哥，这几个人……真的是日本鬼子？”
阿祥眨巴几下眼睛，怯生生地问道。
“极有可能。”
“那……应该怎么收拾他们？”
“正在想。”
高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长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暗地里盯着对面的黄包车夫和水果贩子，上下打量片刻。
如果真如阿祥所说，这两人一个拉着空车在路上瞎跑，一个挑着货担在霞飞路来回转悠，还时不时跟修鞋匠聊上几句，自然跟那家伙一样，是乔装打扮过的日谍。
而且，修鞋匠一连几天没有换过位置，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专门在此坐镇指挥，黄包车夫和水果贩子则是负责跑腿打探消息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