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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沈满仓又去了码头。<\/p>
他没走正门，从堂口后墙翻进去。白天的宪兵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看守，在门口抽烟聊天。沈满仓贴着墙根，摸进账房。<\/p>
钱串子没进去，蹲在巷口的馄饨摊边上，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摊主认识他，凑过来闲聊：\"钱爷，大半夜的，您这是——望风呢？\"<\/p>
\"望什么风，\"钱串子吹了吹热气，\"我这是等码头卸货的伙计，赌几把色子。怎么，刘掌柜，您也想玩两把？\"<\/p>
\"可不敢可不敢。\"摊主笑着摆手，\"您钱爷的色子，那是从当铺里滚出来的——玩不起，玩不起。\"<\/p>
\"这就对了。\"钱串子压低声音，\"刘掌柜，跟您打听个事——今儿白天，码头上那帮穿黑制服的，抓走的那位女当家，您瞧见没？\"<\/p>
摊主的脸色，微微一变：\"钱爷，这话我可不敢接。那帮人，是关东军的。他们的车，往小白楼方向开——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p>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够。\"钱串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您忙您的，我接着等我的色子。\"<\/p>
白天他走得太急，只翻了那本流水账。这一回，他蹲在账房的地上，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他摸出一只铁皮匣子。<\/p>
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三个字：\"生死账\"。<\/p>
沈满仓翻开，第一页，是于三娘的字迹：\"民国三十年腊月，关东军辎重队松本健一，经田中义成牵线，走我码头军需货一批，计市价三十万零八千日元，码头费两成，收六万一千六百日元。条子一张，盖关东军关防，存义和当。\"<\/p>
\"义和当……\"沈满仓心里一跳，\"原来那张条子，存的是义和当！于三娘自己写的生死账，记的清清楚楚——三十万零八千日元，六万一千六百日元，一分不差。\"<\/p>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的是码头这些年经手的\"暗货\"：军火、烟土、私盐，每一笔，都记着经手人、时间、数量。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指尖，停住了：<\/p>
\"民国三十一年春，刘麻子经手，货一批，不记来路，不记去处，收银五百元。疑——夹带私货。\"<\/p>
\"刘麻子……\"沈满仓低声道，\"于三娘早就记下了他的疑点。五百块银元的账，于三娘记下了，可没动他——她是想放长线。\"<\/p>
他把\"生死账\"收进怀里，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进柜台后面。<\/p>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刘麻子——平安帮二当家，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穿灰长衫的人：刘疤眼。<\/p>
\"麻子，\"刘疤眼压低声音，\"你确定，那本账在堂口里？\"<\/p>
\"在。\"刘麻子道，\"于三娘防谁，都不会防我这个二当家。她有个铁皮匣子，藏在账房柜台底下——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底。\"<\/p>
\"找出来。\"刘疤眼道，\"松本中佐说了，只要找到那本账，烧了，你以后就是平安帮的当家。\"<\/p>
\"当家不当家的，我倒不在乎。\"刘麻子嘿嘿一笑，\"我在乎的是——那五百块银元的账。于三娘那娘们儿，把我经手的那批货记了账，这笔账不销，我睡不踏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