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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天津饭店三楼,藤原的临时公馆。<\/p>
沈满仓到的时候,藤原已经泡好了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摞账册——不是兴亚院的台账,是东京本部五年总账的抄本。<\/p>
\"沈署长,\"藤原起身,示意他坐,\"请。\"<\/p>
沈满仓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藤原先生,您这是……\"<\/p>
\"我想请沈署长,帮我核一笔账。\"藤原道,\"东京本部,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军需款,拨到天津兴亚院的,一共三百八十七万日元。可天津这边,入账的,只有三百四十九万日元——差了三十八万。\"<\/p>
沈满仓心里一动。三十八万日元——这个数字,太大了。<\/p>
\"藤原先生,\"他道,\"军需款走账,中间有损耗,有折损,有汇兑差——差个几万,是常事。可差三十八万……这可不是小数目。\"<\/p>
\"正是。\"藤原道,\"所以我特地请沈署长来——您是天津兴亚院的总核账,这笔款子怎么走的账,您最清楚。\"<\/p>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藤原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受东京某派系之托,彻查华北军需款亏空案。此人所查之三十八万日元,实为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之洗钱款。藤原疑此款与'烂算盘'有关,欲借查账之名,寻出真凶,以平东京内部之争。另:此人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p>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p>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的洗钱款。藤原不是来查\"烂算盘\"的,他是来查这笔亏空的。他怀疑\"烂算盘\"跟这笔洗钱款有关,才把两件事,搅在一起查。<\/p>
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行:藤原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p>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这趟来天津,是东京哪位长官,派的差?\"<\/p>
藤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沈署长,问得这么细,是要给我写履历么?\"<\/p>
\"不敢。\"沈满仓道,\"我就是好奇——东京兴亚院本部,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查天津的账了。\"<\/p>
\"战争吃紧,军费吃紧。\"藤原道,\"南洋那边,每天烧掉的钱,比天津一年的赋税还多。东京那边,总得有人出来,把账目捋一捋——捋清楚了,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花。\"<\/p>
\"那您这趟,捋得清楚么?\"<\/p>
藤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捋不捋得清楚,得看天津这边的账房,配不配合。\"<\/p>
\"账房的人,\"沈满仓道,\"都是拿死工资的,上头让怎么记,就怎么记。配合不配合,全看您手里的章程。\"<\/p>
\"章程?\"藤原笑了,\"沈署长,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听说——天津账房,有位先生,算盘打得极好,平账的手段,更是高明。\"<\/p>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藤原先生,您这话,我可不敢接。平账?那是犯法的事。\"<\/p>
\"犯法?\"藤原道,\"账房里的法,可跟刑部的法,不是一回事。沈署长,您说呢?\"<\/p>
两人对视一眼。沈满仓从藤原眼里,看到一丝玩味的光。<\/p>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话里有话。有话,不妨直说。\"<\/p>
\"不急。\"藤原放下茶杯,\"等您把账核完了,咱们再慢慢聊。\"<\/p>
沈满仓没有接话,心里却已经明白——藤原这一趟,明着是核账,暗着,是在给他递话:我知道你是账房里的高手,我也知道,账房里的水有多深。现在,看你站哪边。<\/p>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心里的波澜,压了下去。<\/p>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不动声色,\"这笔军需款,走的是哪条账?\"<\/p>
\"东京本部,拨华北军需处,再由军需处,转到天津兴亚院。\"藤原道,\"账面上,应该是三笔转账:东京拨军需处,军需处拨天津,天津入账。\"<\/p>
\"对。\"沈满仓道,\"三笔转账,笔笔有据。\"<\/p>
\"可我这抄本上,\"藤原翻开账册,\"东京拨军需处,是三百八十七万;军需处拨天津,也是三百八十七万;天津入账,却是三百四十九万。中间的三十八万,去哪了?\"<\/p>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伸手,接过藤原手里的账册,慢慢翻看。<\/p>
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工工整整。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页账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墨点,点在一个数字的旁边。那个数字,是\"三十八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