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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调组的办公室，设在特高课二楼东侧。沈满仓进门的时候，坂田次郎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像批作业的老先生。<\/p>
\"沈署长，请坐。\"坂田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一口流利的中文，\"久仰大名。我这两年在天津，听得最多的，就是您这杆'烂算盘'的名号。\"<\/p>
\"坂田主任说笑了。\"沈满仓在对面坐下，\"都是底下人瞎传。我沈满仓就是个账房，会写几个字，会打算盘，别的，一概不懂。\"<\/p>
\"不懂好。\"坂田笑了笑，把面前一卷卷宗推过来，\"不懂，才能把账算干净。沈署长，您看看这个——这是您当年的履历，我从伪署旧档里调出来的。\"<\/p>
沈满仓低头看去。卷宗上，白纸黑字，从民国二十六年伪警察局录用文书，到民国二十八年调入特高课外围，再到兴亚院总核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p>
\"履历倒是干净。\"坂田道，\"民国二十六年进伪署当文书，二十八年被木村课长赏识，调入特高课外围；二十九年进兴亚院，两年做到总核账——如今华北经济统筹，都归您管。沈署长，一个伪署小文书，四年爬到华北经济体系的顶层，您觉得，这正常么？\"<\/p>
沈满仓把卷宗合上，抬起头：\"坂田主任，乱世里，什么都快。粮食涨得快，物价涨得快——我沈满仓升得快，那是因为有人用得着我。木村课长用我，是因为我算账准；兴亚院用我，是因为我平账平得好。您要是觉得不正常，可以去问木村课长。\"<\/p>
\"我问过了。\"坂田道，\"木村课长说，您是他见过最干净的账房——干净到，他查了您三年，没查出一点毛病。\"<\/p>
沈满仓心里一沉。木村查了他三年？这话，木村从没跟他说过。<\/p>
\"所以我才更觉得有意思。\"坂田站起身，踱到窗前，\"一个太干净的人，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是干净的；要么，他干净得太过刻意，把每一处破绽，都提前抹平了。沈署长，您觉得您是哪种？\"<\/p>
沈满仓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告！\"<\/p>
一个年轻军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主任，兴亚院那边，把'经济清查'的账册送来了——一共三百一十七本。\"<\/p>
沈满仓瞥了那年轻军官一眼，心里一动——这人他见过。佐藤美代生前的助手，小野。<\/p>
佐藤死了两年，小野竟进了坂田的特调组。<\/p>
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小野头顶一照——小野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小野头顶压着一本'投名状'账：佐藤死后，他连夜把兴亚院的旧档抄了一份，献给坂田，才换得特调组的差事。他对坂田既怕又贪：怕坂田知道他留了一手，贪坂田许他的'天津宪兵队翻译官'缺。他私下里，还藏着佐藤留下的一本私人账册，没敢交出去。\"<\/p>
\"他留着佐藤的账册……\"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这人，还有用。\"<\/p>
\"放那儿吧。\"坂田挥挥手，又转向沈满仓，\"沈署长，三百一十七本账，够我查一阵子了。您要是没什么要说的，今儿就……\"<\/p>
\"坂田主任，\"沈满仓忽然打断他，\"我今儿来，除了应您的约，还想给您送一份礼。\"<\/p>
\"哦？\"<\/p>
沈满仓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兴亚院三年来的'经济清查'底账，我自己先捋了一遍——哪里虚报，哪里亏空，哪里有人伸手，都记在这上头。主任要查，从我这本查起，省得在三百一十七本里打转。\"<\/p>
坂田拿起册子，翻开看了两页，目光微凝：\"沈署长，您这是……要我把账，查到您自己人头上？\"<\/p>
\"账就是账。\"沈满仓道，\"没有自己人不自己人。坂田主任查兴亚院，我配合；查到我头上，我也配合。我这个人，只认一个理——账算得清，人站得直。\"<\/p>
坂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账算得清，人站得直。沈署长，您这本册子，我收下了。\"<\/p>
他亲自送沈满仓到门口。沈满仓走出特高课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身后，二楼走廊的窗边，一道人影一闪——木村隆一站在窗前，远远看着他，没有打招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