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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快地翻着舱单,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舱单上写的船名,是\"兴亚丸\"。<\/p>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装船那天,他亲眼看着黄金从正金银行启出,装上的船,烟囱上漆的,明明是\"兴亚丸\"三个字。<\/p>
\"船名对得上……\"他沉吟道,\"可舱单最后一页的章印,是特别事务课的——特别事务课,怎么会经手海关舱单?除非……\"<\/p>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世昌。猫三被带走之前,把\"代征\"的底账交给了高世昌;高世昌是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最熟悉课里的往来文书。那枚章印要是真出自特别事务课,高世昌多半见过。<\/p>
\"回去得问问高世昌。\"沈满仓心里记下这一笔,\"特别事务课经手过的舱单,都有哪些,他一问便知。\"<\/p>
他低头,把整本舱单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页的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像是记账的人随手记的——\"另附密件,随船东行\"。<\/p>
\"随船东行……\"沈满仓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他做审计做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另附\"——账面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是金子,就是炸弹。<\/p>
\"魏关员收了贰仟圆,盖双章放行。\"他飞快地算着,\"贰仟圆,按现在的行市,够一个关员一家老小吃喝三年。可他要是不收这钱,光靠死工资,攒三年也攒不出贰仟圆来——所以这钱,他非收不可。可他收了钱,为什么要在舱单上,留下特别事务课的章印?\"<\/p>
\"除非——\"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这枚章印,不是他留的,是别人盖的。舱单从他手里过了一道,又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最后一页盖了一枚章。盖这枚章的人——想让这船,跟特别事务课扯上关系。\"<\/p>
\"可特别事务课已经被查封了。\"他心想,\"扯上关系,图什么?\"<\/p>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海面上停着的兴亚丸,心里那本账,轰地翻了一页。<\/p>
\"除非——这船,不是兴亚丸。\"他低声说,\"或者——舱单,不是这艘船的舱单。海关的章盖下去了,可盖在哪张纸上,船肚子里装的什么——\"<\/p>
他想起魏关员的话:\"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p>
\"跟海关没关系了……\"沈满仓喃喃道,\"那跟谁有关系?\"<\/p>
远处,兴亚丸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船要开了。<\/p>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灰蓝色的货轮缓缓驶离泊位,心里那本账,第一次,翻得没了底。<\/p>
\"海关的章盖下去了……\"他低声说,\"可这一船的黄金,到底去了哪儿,只有盖章的人知道。\"<\/p>
\"那盖章的人——会不会就是魏关员?\"钱串子问。<\/p>
\"魏关员?\"沈满仓摇了摇头,\"他收了贰仟圆,盖了章,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他要真知道船肚子里装的是黄金,反倒不敢收那贰仟圆——敢收钱的人,都只当那船上装的是军工器材。真正知道内情的,是那个让他在舱单上盖章的人。\"<\/p>
钱串子站在他身边,缩着脖子:\"满仓,咱——咱是不是被人算计了?\"<\/p>
\"算计不算计,还不好说。\"沈满仓说,\"可这舱单上的章印——怕是有人,想让咱以为,黄金还在船上。\"<\/p>
汽笛声里,兴亚丸越来越远,变成海面上一个灰点。沈满仓站在码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p>
\"老钱,\"他忽然说,\"你记着——咱今晚,去趟海关,把今天的放行底档,抄一份回来。\"<\/p>
\"抄底档?\"<\/p>
\"对。\"沈满仓说,\"海关的章,盖下去就赖不掉了。可要是底档上记的船,跟舱单上写的不是一艘——那这章,就白盖了。\"<\/p>
海风里,潮水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码头。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艘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