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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真乖。”韩沥轻轻拍了拍李由的肩膀,随即问了一句,“喜欢我给的礼物吗?”
结果这一问,李由就脸色怪异起来。
李夫人也是满脸地尴尬。
李斯也是急中生智:“韩老弟送的升官图,由儿当然喜欢得紧。”
随即他也哂笑了一声:“但是,由儿现在还是多以学业为主,我……我一般是让其一月有得一玩。”
“一月玩一次啊?”韩沥有些无语,“虽然那玩意玩多了确实有玩物丧志之嫌,可是你我官宦中人,难道让孩子懂懂官场道理,就损失了?”
没错,韩沥送给李由的,正是东方式大富翁游戏——升官图。
这是由唐代状元李合做出来用来调侃官场的。
但是,传到明清的时候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桌上游戏了。
当然,明清时期的升官图肯定是过于繁琐,有许多让时人无法了解的官职。所以韩沥的战国版升官图,是用的秦国、韩国的官职代替。
比如白丁,童生,案首的开头,就以公士、上造为开头,但是有通过学室走文官路线,然后是直通的武官路线。
但最后,依旧是按照以升至太师、太保、太傅并“荣归”为胜。
“呃……”李斯突然有些微微地羞赧。
韩沥突然反应过来,李斯不会是自己有些玩上瘾了,借口抢了自己给他儿子的礼物,自己玩?
见此情景,他马上改口:“啊,不过,通古兄你是对的,这种玩乐戏,一月玩一次对孩子也够,毕竟……”
韩沥看向小李由:“先把知识和基础打好才是最重要的。”
焰灵姬见此情形马上捂嘴偷笑起来——她哪还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乌龙事。
甚至郑瑢也难得地绷住了嘴——她都猜到了。
“由儿。”李斯看到韩沥猜到了真实情况,又帮忙搪塞后,马上就对李由教育道,“你韩叔叔可是七岁就自己努力钻研各家门派理论,十七岁就已经是天下奇人。”
说实在,一开始拿到升官图,他总感觉韩沥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不了才,于是就想钻研一下,但不准备给儿子。
但当自己上手玩上瘾后,哪怕夫人劝诫,他也觉得此物虽然易上瘾,但也真的在教官场手段。
别看他自承是法家,但他师承荀子,很清楚儒家学子在理论水平和正式做官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而升官图好歹还教了点知识——也算是寓教于乐了。
“为父不求你当奇人。”李斯当然知道韩沥当奇人的天资条件和代价,并不希望李由效仿,“但这股为学求学的态度,希望你要体会,磨砺才能成才啊。”
李由就这么被灌了一顿鸡汤后,就只能眨巴眨巴地看着韩沥,又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于是众宾欢也,李斯马上就邀请韩沥:“来,韩老弟,请随我入正堂,酒水马上奉上,请。”
“那就叨扰了。”韩沥也拱了拱手。
于是所有人都一起向着正堂走去。
李斯的正堂,没有太多的装饰,还是战国最习惯的主案,下首是做客的几处桌案。
但是,也不是没有变化,因为李斯也学着韩沥在正堂上放着三道长纸。
从右到左分别写下三句话:“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弟子通利则思师。”
“这是出自荀夫子的致士。”韩沥说了出来。
“是的,学学韩老弟留联的本事,也题一副字让自己有所注意。”李斯对此很肃穆地说道。
“不知可否有私人之室否?”韩沥突然话锋一转。
李斯马上认真地看向韩沥:“我就说,你一回来咸阳找我,恐怕是必有要事。”
“让你帮忙的事情,其实就一个。”韩沥指了指身后的郑瑢,“老郑国关大狱有段时间了,让她尽尽孝心,看看老父可否?”
“以你在朝中的事迹,在廷尉府传个话,行个方便,可不比我差啊?”李斯有点怀疑。
“因为借着这个理由,我好找你嘛。”韩沥无奈地说道,“我们有麻烦了。”
一听到“有麻烦”三个字,所有人,除了焰灵姬,其他人都不由得看向韩沥。
尤其是李斯夫人和李由,都被微微吓住了。
“我们?”李斯却斟酌着前一个词,“事情严重到连你也受到影响吗?”
因为要知道,自从韩沥担当了居室令,成为所谓的太后男宠,后来又成为楚系的准女婿后,韩沥和自己的位置不可同日而语。
而李斯不认为大部分情况下,自己和韩沥可以被称为“我们”。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他们俩都跟吕不韦关系匪浅。
所以一句话,就能揭示很多事。
“唔……看情况。”韩沥也不好明说,“反正这事,我认为算不上大——但一旦任其发展,对我肯定没好下场,所以是的,我们,有麻烦了。”
“我明白了。”李斯也清楚事情不容小觑,“跟我来。”
“那她们——”李斯指了指韩沥背后的焰灵姬和郑瑢。
“可以把升官图拿出来玩玩嘛!”韩沥建议道,“老实说,这可是唯一一张,跟升官图同样道理的大富商,放在萯阳宫的,也被大王拿走了。”
“如果你想以此献上……”韩沥随意地说道,“也是无妨。”
“你……”李斯无语地指了指韩沥,“你不早说!不过我也不必拿此做升官发财之举。”
随即就给他夫人说道:“把升官图拿出来,给客人赏玩吧。”
随即又看向李由:“你今天也可以玩一玩。”
小李由顿时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李斯随即看向韩沥:“你可以重新做一份,再献给大王,等你献了,我也能自由玩了。”
“现在。”李斯准备带路,“跟我来吧。”
韩沥点头,跟在了李斯身后。
李斯引着韩沥往偏院走,脚步比来时不紧不慢,却始终快韩沥半个身位。走到廊角拐弯处,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又看了看韩沥,压着嗓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那个升官图,玩到太保那一格的时候,到底要掷出几个才上得去?”
韩沥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位李大人,是真的把升官图当正经学问在钻研了。
“通古兄。”韩沥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这个讲究的是手气,不是学问。你要真想知道,回头我把格图抄一份给你,你自己在家慢慢掷。”
李斯闻言,那张素来端得四平八稳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窘色,到底没接这话,只哼了一声,脚步又快了两分。
韩沥跟在后头,看着李斯的后脑勺,忽然又想起他刚才在正堂里那副的审慎神情。
一个玩升官图都能玩出学问的人,一个连收礼都要在夺命钩无形财富之间反复掂量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逐客令的坎上,真的没想过后路?
他想过。只是他的后路,从来不在他自己脚下。
在李斯的棋盘上,他从来不是棋手。
他是那颗最会看风向的棋子。
而韩沥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偏院的书房。门在身后合上,把正堂里的说笑声和阳光一起挡在了外头。
书房里很暗。李斯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灰白。
他站在暗处,转过身,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说吧。李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们的麻烦,到底有多大?
韩沥看着他。
窗外的光把李斯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半张隐在暗处的脸,和半张露在光里的脸,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是韩非的同门师弟,法家集大成的继承者,即将写出《谏逐客书》的李通古。
另一个,是那个在咸阳城里,为了保住一家老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的仓鼠。
大到。韩沥说,你我都得掉一层皮。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穿过,把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吹得簌簌响了几声,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然后,李斯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韩沥很少在这个人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斯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像一颗石子,终于砸进了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