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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马车就这样来到了李斯府邸。
李斯府邸其实也跟韩沥一样是个三进府邸。
但问题在于,他实际上是最近才被搬进这座府邸的。在此之前,他实际上租用的是秦国官署为秦吏安排的二进小院。
也就意味着,哪怕李斯入秦比韩沥早,但这初始待遇却还是比韩沥低,而且嫪毐之乱时……他这么个两进院子,是根本挡不住叛军进攻的。
韩沥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青砖院墙,朱漆门楣,门前的石阶还新得发亮,连门槛上的铜钉都像昨天才敲上去的。
“哇。”韩沥在心里叹了一声。
他忽然就明白李斯为啥会忙活一辈子,最后啥都没忙活明白了。
要知道,前面跑到秦国,到吕不韦麾下是一道坎。好不容易靠着冒进手段,得到了出使韩国的机会,结果差点被韩非借着对师兄弟的了解而玩死。回程的时候搭上嬴政,这个时间线又加上自己,仕途刚刚清晰了——结果王齮造反的时候,又因为看不清前路,又选择了左右摇摆。
嬴政依旧会重用李斯,但凭借这个事情一定不会信任李斯。
要知道,嬴政有些时候容忍自己的冒犯行为,最根本的缘由就在于——韩沥在某些方面是坚定地唯嬴政是从。
忠诚不需要任何奖励,因为忠诚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
哪怕自己实际上小心思特别多,而且做好了秦二世后送秦朝一程的准备,但眼下,有些私密事,嬴政只会找盖聂和自己确实是无可辩驳的事情。
所以,李斯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险。
他必须切实地和嬴政处于同一立场,但又不能过分地抛弃吕不韦。
于是那一次,韩沥让他直接去应付当时的长信侯嫪毐。靠着潼山的原首领夏侯央整出来的突发事件,让李斯一举获得了抢夺潼山的机会。
韩沥不得不承认,和自己这种稍微有的选的家伙不同,没得选的李斯靠着窃夺潼山权柄,导致先一步获得了嫪毐由衷的杀意。
最终在嫪毐之乱中,差点全家死绝——要知道彼时,韩沥的家可是直接让嫪毐叛军死了几百人的。
但作为回报,李斯也得到了这间三进府邸,这是嬴政事后对于协助自己的功臣丰厚的回报。
但摊上这次逐客令……
韩沥在下车时,看着这气派的三进府邸,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又是一场需要过去的坎——要知道,李斯写《谏逐客书》的时候,已经是在出走在三川的路上了。
按照史实和推演来说——要么,这是嬴政和李斯为了应对逐客令而设计的一次镀金之手段。要么,这就是嬴政自觉得大权在握之下,李斯在他看来并不重要了,走了就走了。
要不是《谏逐客书》写得太好,让嬴政回心转意了,恐怕李斯就真的这样走了,得重新找下家了。
所以,韩沥现在是真明白为什么李斯在韩非入秦后嫉妒得要有杀心。
摊上这种喜新厌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君主,万一嬴政开始重用起韩非的时候,那是真的会把李斯弃之如敝履的!
那到时候逐渐增加的一家老小往后要怎么养活?!
我去——
“啧!”韩沥想到这里,都不由得啧了一句。
要他是李斯……嗯,真的估计做不了比李斯更好的处置。
不过,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更精明点?难说了。
糟糕的嬴政真是糟糕!
“你啧什么?!”焰灵姬不明所以地看着韩沥,“觉得李斯的府邸很气派?羡慕亦或者嫉妒?”
郑瑢也是眼巴巴地看着韩沥,生怕他整出什么幺蛾子,和李斯生分后,让自己看父亲的事情,徒生枝节了。
“没啥!”韩沥摇摇头,“只是一想起来,真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事情好多。”
他看向焰灵姬,一语双关地说道:“而且人生不如意之事,真的十有八九。”
郑瑢不知道韩沥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想了想自己的遭遇,不由得小鸡啄米地点头赞同。
但焰灵姬只是嗤笑一声:“若事事都如你心意,那你是个什么?神灵吗?”
“那我们是什么?被你一手摆弄的傀儡吗?很遗憾,除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弱者——”
焰灵姬正色地看着韩沥:“没人喜欢自己被摆弄。”
郑瑢顿时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韩沥和焰灵姬,不知道这两人又在闹什么矛盾了。
但韩沥只是摇头失笑了一声,随即就来到了李府的大门前,敲了敲门。
正常,应该是要小厮上前敲门的。但这次韩沥基本上是轻车简从,仗着自己在咸阳有府邸,直接先回来住的。
横梁都在鄠县有事做着,更别提惊鲵了。她带着孩子,要想安安稳稳地搬回咸阳来,起码得跟着大部队一起才行。
别的不说,摇床最好还是一起带上,虽然韩沥本打算在咸阳重新做一个。
但惊鲵也是认同年夜饭的共识:有的人认枕头,有的人认床——而她宁愿带着摇床一起过来,都不希望用个新的摇床。
不过,对于惊鲵而言,最重要的是一个免于被罗网追杀的身份——而作为体制内高官,韩沥的姬妾,罗网也只能先认这个身份。
那对于惊鲵而言,夫妻稍微分开一阵子也没什么,反正一周后还是会再见的。
被这么门一敲,里面的门人不敢怠慢,马上就张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副看菜下碟的眼神。
“告诉一下通古先生,”韩沥温言慰问,“韩沥来访。”
“韩——左庶长稍待!”门人本来还想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面子,陡然想起来今天可能会拜访的客人的后,马上前倨后恭起来,非常顺滑,“小人马上去通报主人。”
门马上轻轻地掩上了。
“好家伙。”焰灵姬都快逗乐了,“要是李斯知道他的门人刚刚冲撞了堂堂左庶长……啧啧啧……”
“这个门人不过一死罢了。”韩沥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又不是因为一个下人会迁怒的人,但李通古可不会容忍。”
郑瑢本来还想义愤填膺一番,闻言马上就缩了缩脑袋。
不过,她也没多余的想法——父亲在过去就提醒过她:咸阳也好,新郑也罢,一国之都,有的是不能得罪的人。
稍不留神,那可是家破人亡,都不知道哪里喊冤的境地。
只是,她不由得无语和感慨,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跟着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身边成为附庸,变相成为一个不能得罪的人。
门里很快就有动静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阵脚步声——杂、密、带着点小跑。中间还夹着谁低声训斥家仆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那股子贵客上门的忙乱劲,隔着门板都扑出来了。
下一刻,李府内部整出来了大阵仗,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很明显,李斯的迎接方式也很浓重。
随着大门打开,李斯一身靛蓝长袍携夫人和李由一起在院前,李斯甚至拱手对韩沥说道。
“韩左庶长,听闻君回归咸阳,可喜可贺,你我又能同朝为官了。”
“一回来就拜访在下,斯荣幸之至。”
李斯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堆得极满,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几道。那笑不假,但底下压着的东西,韩沥看得一清二楚——惊喜是真的,戒备也是真的。就好比一个正在算账的人,忽然听到债主上门,先得笑着迎出去,再琢磨这人来干嘛。
就连李斯的夫人也是一副礼貌的欢迎神情,但看上去她的肚子又微微翘起来了,这是又有一胎的样子。
“唉!”韩沥马上走进李府对李斯还礼,“通古兄何必如此大阵仗迎我,沥也不过是回归咸阳后,静极思动,且满咸阳里,沥除了通古兄,还能认识谁呢?”
“通古不闻沥陋名且匆忙,还开大门迎沥,沥对此喜不自胜啊。”
“哈哈哈!”李斯也哈哈一笑,“自赵太后回宫后,左庶长紧接着回归咸阳,第一个就是拜访斯,这也是斯的荣幸,当然担得此大礼。”
“唉,其实还是我真不认识咸阳什么人,除了你,大家都只是泛泛之交。”韩沥耸了耸肩,“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盖聂住哪。”
随即话音未落,韩沥就从郑瑢手上带来了一个木箱,递予了李斯:“刚好,通古兄也搬家了,这算是一份乔迁之礼了。”
“唉!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重礼呢?”李斯推脱着。
“正是因为你我之间,所以我这礼可不是一般之物。”韩沥夸耀道,“除了些许金钱之外,还有两本古籍抄书。”
“唔!”李斯也不由得眼前一亮,随即苦笑不得地接过了木箱,“唉,这一手拒绝不得,你真是屡试不爽。”
金钱是其次,他刚刚住进来这样一间三进府邸。除了官署福利外,仅靠官位俸禄、爵位俸禄和积累的赏赐可以持这个府邸的日常运行,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需要钱,但他现在不愿意收钱——因为这些钱都有可能是日后的夺命钩。
但韩沥的身份在那里,这个人的钱,以李斯与他的关系自己当然可以收,但平白无故地收,有接受施舍之嫌疑,本心上觉得膈应。
可是,加上古籍抄书后,事情就变了。
他师从荀子,儒家的经史子集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加上韩沥和秦国生产出纸之后,有空他就会把自己记忆中的经典全都誊抄在纸上,作为传家教子的书籍。
但他记得的,也就是儒家书和法家书颇多,像兵家书,道家书,甚至是杂家书,他要不要呢?
当然也是要的,金钱不过是救急之际,知识才是他这个家族能长久用上的无形财富啊。
当李斯收下这个木箱,轻轻掂了掂,不由得微微咋舌。
这里最少垫了整整二百金的重量,再加上两本古籍……诚意满满。
李斯接下了木箱,随即就转手给了身边的小厮,小厮抱住了木箱,也感到了那里面浓浓的诚意。
“阿由!”李斯收下了礼物,随即就马上教育长子,“还不问好?”
“韩叔叔好。”李由乖巧地对韩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