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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很深,走了很久才见光。<\/p>
那光不是天光,是城里自己的光,一种灰白的、没有来处的亮,照得街道清清楚楚,却不照出影子。<\/p>
三人站在城门内,谁都没说话。<\/p>
街上站满了人。<\/p>
他们不挤,也不散,就那样站着,一街一街地站着,站得很整齐,像在等谁点卯。<\/p>
李安抬头看了一眼城里的天色,那灰白的亮没有来处,也没有云,像一张糊死了的纸。<\/p>
陈天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一个老汉面前晃了晃。<\/p>
老汉不动,眼睛睁着,眼里没有神,脸上也没有五官。<\/p>
陈天骄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们的脸……”<\/p>
“是平的。”苏婉清道。<\/p>
李安走到街边的灶前。<\/p>
灶上架着一口锅,锅盖半开,里头是粥,粥面还冒着极细的热气。<\/p>
他伸手在锅沿上探了探,烫的。<\/p>
“锅是热的。”他轻声道。<\/p>
苏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灶膛,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灰:“没有柴,没有火,锅却热着。”<\/p>
街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口井,井绳垂着,绳头打着结,结上还挂着一只木桶,桶里剩半桶水,水面平得像镜子。<\/p>
陈天骄在后头喊:“这边有田!”<\/p>
街尽头果然有一片田垄,垄沟笔直,垄上的土翻得很新,田埂上还放着一把锄头,锄柄被手磨得发亮。<\/p>
田里没有苗,一株也没有,土是新翻的,翻完了就停在那里。<\/p>
陈天骄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捏在手里能成团,他扔了土,站起身道:“翻得这么齐整,人却不在,看着比坟还难受。”<\/p>
再往里走,有一处院子,院门开着,门里是学堂,几十张矮案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有砚,砚里的墨干成了一层壳。<\/p>
墙上贴着孩童写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歪,写的是自己的名字。<\/p>
案上还摆着几十支笔,笔尖的毛都干硬了,笔杆上刻着各自的小名。<\/p>
李安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p>
那些名字一个都认不全,笔画缺了半边,像写到一半被人抹掉了。<\/p>
“他们不是死了。”李安道。<\/p>
苏婉清问:“那是什么?”<\/p>
“他们是被留在名外头的人,”李安抬手在那面墙上虚虚一按,“名被抹了,人就卡在这儿,死不了,也活不成。”<\/p>
陈天骄听得后背发凉,回头看了一眼街上那些人:“所以他们站了万古?”<\/p>
“站着等。”李安道。<\/p>
就在这时,街上的灰白亮光暗了一暗。<\/p>
那暗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街角、从屋檐下、从每一处照不到的地方渗出来的,渗得无声无息。<\/p>
苏婉清最先察觉,一把按住剑柄:“脚下。”<\/p>
李安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变淡。<\/p>
不是被光照淡,是有东西在啃它,从边缘一口一口地啃,啃过的地方连脚印都没了。<\/p>
“跳开!”他喝道。<\/p>
三人同时跃起,落在屋顶上。<\/p>
他们原先站的那片地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石板还在,可石板上的纹路、缝隙里的草、连影子,全都没了,只剩一片平平的、什么也没有的地。<\/p>
陈天骄看得头皮发麻:“这要是啃到人身上……”<\/p>
话没说完,街角涌出成片的暗影。<\/p>
那些暗影不高,比人矮半头,没有脸,也没有声音,一群一群地贴着地走,走过的地方,光就少一块。<\/p>
它们不打人,它们只是走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