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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他抚着自己的胡须，开口道：“状元孟子和荀子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在下想问，如果照状元所，孟子的是人跟禽兽不同的那个东西，荀子的是人跟禽兽相同的那个东西，那状元自己怎么看？人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争辩了，于是他把问题又绕回来了。
你林砚秋把孟子和荀子分开讲，绕了一大圈，可最终你还是得回答我这个问题。
人到底是善还是恶？
你总不能人既善又恶吧？
林砚秋看着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在绕圈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了一句：“吕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水是什么形状的？”
吕知微愣了一下：“水没有形状。”
林砚秋点了点头：“对，水没有形状。你把它倒进圆杯子里，它就是圆的；你把它倒进方盒子里，它就是方的。
可水本身是什么形状的？没有。
人也是这样。人性没有固定的善恶，你把它放在好的环境里教化它，它就往善的方向走；你把它放在坏的环境里放任它，它就往恶的方向走。
所以孟子性善，是站在‘人跟禽兽不同’这个角度的，他看到的是那个可以往善的方向走的根苗；
荀子性恶，是站在‘人跟禽兽相同’这个角度的，他看到的是那个如果放任就会往恶的方向走的趋势。
两个人的都对，但都不全。水本身没有形状，但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人性本身没有定善恶，但人可以变成善人，也可以变成恶人，全看他后天受了什么样的教化、做什么样的取舍。”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攥得更紧了。
他研究了好几年，翻遍了《孟子》和《荀子》的各种注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水”的比喻。
这个比喻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想到，可他就是没想到。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学子们都看着他，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突然觉得，前边那三人，好像输的不冤。
他刚才站在看戏的角度，自然没什么感觉。
但是真当他和林砚秋对垒的时候，才发现压力是如此大，他感觉这会儿，后背衣衫已经全都被汗浸湿了。
吕知微最后开口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状元得有理。但在下还有最后一问。《法言》里‘人之性也，善恶混’。这个‘混’字，状元怎么解？是善恶混在一起的意思，还是善恶都没有、一片混沌的意思？”
这是最后一问了，也是他最难的一问。
如果你解成“善恶混在一起”，那你就得清楚善恶怎么混的；如果你解成“一片混沌”，那你就得清楚混沌怎么变成善恶的。
这个问题是老师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过三遍的，老师每次讲完都会：“这个问题你们回去自己想”。
自己当年想了一个月，老师却自己还差一层。
今天自己倒要看看，你这个状元能不能补上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