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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嫉恨,渐渐地淡了下去,心底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的期待。
因为唯有这天到来,他才能听见明意的声音,知道她安好。
漫长孤寂的囚禁磨蚀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怀瑾开始默默等着这个时辰。
只要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徐怀瑾沉寂空洞的眼,便会微微一动。
他不再攥紧拳头,不再徒劳地朝着洞口嘶吼。
只是安静地挪到石壁下方,仰起头,屏息去捕捉那一缕熟悉的声线。至于相伴在侧的男人话语、那些亲密的动静,他下意识地选择性忽略。
他觉得自己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这天,上方熟悉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但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没等徐怀瑾想明白,他便听见明意说:“夫君,我要走了。我不在后,阿月便留给你照顾了。”
什么意思?徐怀瑾还没反应过来明意是在对他说话。
明意接着说下去,语调温和,带着几分歉意:“我有一事要向夫君陈明,不知你可曾记得,我怀有阿月时,我们一同见过一个和尚,那人法号无名。”
徐怀瑾顺着明意的话回忆起来,彼时他正在陪明意寻找一个名叫“忘川”的地方,尽管他并不知她总想去忘川的原因。
后来接连去了几个地方,都不是忘川,她也没什么反应,他们便又回了宣城。
那个和尚,正是在回宣城途中偶遇的。和尚一双慧眼,一语道破,说明意那时已经怀了一月有余的身孕。
倘若不是他开口点破,他们夫妻二人尚且被蒙在鼓里。后来和尚取出一枚平安扣赠予明意,再三叮嘱,说要戴在她女儿身上,不可离身。
奇怪的是,明意那时才怀胎一月,和尚怎知是女儿?
徐怀瑾正陷入疑惑,就听明意接着说:“无名法师私下同我说,阿月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平安扣只能保她平安到两岁,但她两岁前,会一直受病痛折磨......”
她顿了顿,说道:“若想阿月平安长大,需要我这个做母亲的,先走一步。”
徐怀瑾大惊,当即脱口而出:“不!不可!!”
明意端坐在圆凳上,她听不见徐怀瑾的声音,她其实也无从确定,真正的徐怀瑾是否就在底下。
她也是凭借冒牌货的反应推测的。
屋内只有她一人,明意自顾自说道:“阿瑾,你别担心,我不是想寻死,我只是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无需为我伤心。我已经找到真正的忘川了。”
明意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句话,后来想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止了声,从凳子上站起来,最后郑重地留下一句:
“徐怀瑾,遇见你我很高兴,若有来世,我们再做夫妻。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别怕,很快便有人来救你了。”
明意转身走出这间藏在古寺后方的小屋。
外头早已有人寻她而来。
屋外的枣树下有一匹马,是明意留在这儿的。
她翻身上马,与匆匆赶来的男子遥遥对视一眼,随后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季明意!!”
男人目眦欲裂,怒吼出声,眼睁睁看着她决绝远去。他顾不得多想,立刻策马追上去。
山道崎岖,碎石被马蹄碾得翻飞。
明意一路不曾放缓速度,风卷着她的衣袂向后猎猎扬起,长发散乱地贴在颊边,眼底一片沉静。
奔至尽头,前路陡然断绝。
是一处临渊的悬崖。底下云气翻涌,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几道急促的马蹄声接踵而至。马还未站稳,宗羡便纵身跃下。
看清崖边那道红衣身影时,宗羡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一股寒意直钻天灵。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声音撕裂般迸发:
“不要——!”
明意回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含着浅浅的笑意,又似乎没有。她一个字也没说,直接纵身一跃。
宗羡扑到崖沿,伸手狠狠一捞,却只来得及捕捉一缕凉风。
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他跟着俯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追着那抹红色,一同扎进滚滚云雾里。
......
北凉王宫,宣政殿。
几个主战的臣子正在劝季明哲,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马上对宗羡动手。人声此起彼伏,句句都在催他下令出兵。
季明哲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心口一痛,
没等他想清楚怎么回事,殿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季明哲的心也莫名跟着狂跳起来。
一名侍者连滚带爬奔进殿中,面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上……长公主和驸马……坠崖而亡了!”
一句话落下,宣政殿里瞬间死寂。
一个东西忽然砸到了侍者头上,季明哲大怒:“胡说八道!”
侍者瞬间头破血流,却依旧低垂着头,慌忙道:“是公主身边的人亲眼所见,在悬崖边,长公主先跃下去,驸马紧跟着也跳了,派人沿崖搜寻大半日,找到了两人的尸身,皆已气绝......”
季明哲彻底愣住,手脚冰凉。
他再也顾不上殿内一众等候号令的臣子,亲自赶赴至悬崖底。
崖底积着厚雪,白茫茫铺了一地。
还未靠近侍卫围成的圈子,隔着漫天浮动的冷雾,他已经看见了雪地里躺着的两道身影。
雪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拖行的痕迹,底下露出猩红的暗色,断断续续,从远处一直延伸到季明意身侧。
是宗羡在临死前,拼尽全力爬向了季明意,攥紧了她的手。
到死,他都没有松开。
漫天雪粒飘落。
徐怀瑾被人搀扶着,姗姗来迟,待看清雪地里的身影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
明意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她静静垂眸往下看。
看着季明哲为她嚎啕大哭,又看向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搀扶徐怀瑾。心底一片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她本就不属于此间尘世,离别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最后,目光缓缓转至自己尸身旁边。
她从来没有想过,宗羡会跟着一同跳下来。
耳边仿佛响起宗羡充满偏执与不甘的声音:
“你说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偏要与你殊途同归,至死不休。”
“季明意,你休想甩掉我。”
明意终于流下一滴泪。
世上本无忘川,阴间才有忘川。高僧早已为她指了明路,她该回家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