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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往沟渠深处走了十来米,避开土路上的视线。
她立在荒草丛中,双手在棉袄袖管里掐了个简单的法诀,舌尖抵住上颚,喉咙深处吐出一串极细微的呜咽声。
那声响既像刚满月的小猪哼唧,又像是深山老林里走兽求偶的共鸣,平平整整地在寒夜里荡开,普通人的耳朵听不见分毫,但方圆十里以内长毛的畜生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漆黑的草甸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踩草声。
贺连霄神色一变,右腿后撤半步,手掌下意识按向后腰别着的配枪。
“别掏家伙,是自己人。”朱珠扭头冲他招了招手,唇角带着几分得意。
枯草丛被撞得哗啦乱响,七八道干瘦矮小的黑影从土坑里钻出来。
那是附近村子里的流浪野狗,平日里连块烂骨头都抢不着,此时却全都低眉顺眼地围了过来,肚皮贴着冻土,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噜声。
领头的是一条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黄狗,浑身泥污,瘸着左前腿,小心翼翼地凑到朱珠裤脚边上,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棉布鞋帮子。
朱珠蹲下身子,摘了手套,在老黄狗凹陷的肋巴骨上顺了顺毛:“乖狗儿,闻闻这铁片子上的烂肉味儿,领咱们找老窝去。”
她从兜里掏出白天用手帕包好的毒罐头铁皮,往老黄狗鼻子跟前递了递。
老黄狗使劲耸了耸鼻子,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随后仰起脖子,对着西北方低沉地吠了两嗓子。
贺连霄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自家媳妇被一群野狗围着,那些平时见人就咬的土狗此刻乖得像家养的小鸡崽子,不由得抿了抿薄唇。
“它们……听得懂你说话?”贺连霄走上前,踩灭脚边的一根枯枝,目光在朱珠脸上打量了一圈。
朱珠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干草叶子,挑眉笑话他:“小时候在老家跟着跑江湖的驯兽把式学过两招,你当我和你一样,除了骑大马开枪啥也不会?”
贺连霄抬手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胡扯。回城再跟你算账,上车。”
老黄狗嗷呜叫了一声,扭头朝着背风的山梁下狂奔,身后六七条杂毛野狗踩着厚厚的黄沙泥紧随其后。
贺连霄迅速拉开车门把朱珠塞进副驾驶,自己翻身上车,重新拧动钥匙。
车轮压过碎石子,顺着野狗踩出的兽道一路摸索前进。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风腥味越重,甚至盖过了戈壁滩特有的土腥气。
车子绕过两道风蚀严重的土塬,前头隐隐现出一片坍塌的红砖墙。
那是一座十年前就停产废弃的公社老砖窑厂,四周长满了人高马大的酸枣刺,几扇生锈的烂铁门被铁链子胡乱缠着,门缝里透出黄豆粒大小的煤油灯光。
老黄狗趴在砖窑侧面的乱石堆后面,回头冲着吉普车的方向低声呜咽了一声,随后带着狗群四散蹲守在荒草丛里。
“就是这儿。”朱珠推开车门,脚尖刚沾地,就被浓烈的腐肉臭味冲得干呕了一下。
那股气味掺杂着硫磺、生石灰以及皮毛沤烂的酸味,直往嗓子眼里钻。
贺连霄跨步上前,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单手攀住残破的砖墙豁口,两脚借力一蹬,悄然翻上了两米高的土坯墙头。
他朝下一瞧,面部线条立刻沉得像结了冰的铁块,反手朝底下的朱珠递出大掌:“上来,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