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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斯重型自卸卡车的柴油机发出一声低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贺连霄挂上倒挡,结实的手臂转动粗大方向盘,三十辆庞然大物排成一条长龙,在冻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子,浩浩荡荡开进祁连山红旗厂大门。
整个厂区沸腾了。
工人们丢下扫帚和饭盆,围着一人多高的大胶轮打转,李班长爬上车斗敲着梆硬的特种合金钢板,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朱珠从副驾跳下来,脚底刚踩实地面,腰上一紧,整个人被贺连霄单手提溜到旁边避开泥水。
“手脚还挺利索。”贺连霄顺势把她身上的羊皮大衣裹严实,下巴冒出来的青胡茬蹭过她的耳尖,“回去歇着,剩下的交货卸车老子盯着。”
“少逞能,你肩胛骨那块新皮才长齐整。”朱珠拨开他的胳膊,指尖在他右胸那道牙印上戳了一下,“晚上回屋换药,敢偷懒试一下。”
贺连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凑近她耳边哼道:“咬得那么深,印子都快长进肉里了,老子哪敢忘。”
回到家属院屋里,炕火烧得通旺。
岁安正骑在一个木头小板凳上往前挪,岁宁则抓着个磨牙的干羊骨头棒子啃得满嘴哈喇子。
俩小东西一见朱珠进屋,嗷的一声扔了手里的家当,手脚并用地顺着炕席爬过来。
“娘!”岁安一把抱住朱珠的裤腿,仰着肉嘟嘟的下巴,口水全蹭在呢子布料上。
朱珠笑着把两只团子抱上炕,在岁安屁股上轻拍了一记:“小泥猴,方嫂子又没看住你。”
岁宁抓着朱珠的衣扣不撒手,小嘴往她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半脸口水。
一家四口在炕头上滚作一团,贺连霄掀开棉布门帘走进来,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净,两个小的就争先恐后往他怀里钻,贺连霄顺手把俩崽架在肩膀上,一人给了一口风干肉条。
安生日子没过到三天,外头的风向就变了。
清晨,红旗厂大门口传来了喧哗声。
三辆悬挂省直机关牌照的帆布吉普停在铁门外,车上下来十几个神色严肃的干部,后面还跟着四五个扛着长枪短炮相机的省报记者。
带头的是省物价委员会的副主任黄成发,手里捏着一叠发黄的单据,脸色黑得像锅底。
方嫂子慌慌张张跑进厂部后院:“朱厂长,不好了!省里联合调查组来了,说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连报社的记者都招来了!”
朱珠正在批阅车间二期扩建的规划图,手里的钢笔顿在半空,神色如常地合上文件夹:“慌什么,让他们去大礼堂坐着。”
“坐不住啊!”方嫂子擦着脑门上的汗,“今天一早出的省城晚报,头版头条登了大字文章,说咱们红旗厂挂羊头卖狗肉,用病死牦牛和发霉秸秆充当军供原料,一盒成本才两毛钱,倒手卖一块钱牟取暴利,涉嫌严重投机倒把和破坏边防军需!”
朱珠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灰色干部装:“走,去看看演的哪出戏。”
大礼堂门前,几十名工人正和调查组的人对峙。
几个年轻工人红着脖子喊:“放屁!我们自己吃的也是厂里的罐头,顿顿见荤腥,谁用烂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