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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的轮胎碾过冻硬的冻土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后头两处哨所的补给送得顺畅,车厢空了大半,返程的路却比来时更难走。
天空阴沉沉地压在黑石峡上方,光秃秃的岩壁两侧挂满倒垂的冰棱子。
开路的头车刚转过峡口那道弯,头顶的山岩后头就炸开几声脆生生的枪响。
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崩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子。
“有埋伏!”
前头的哨兵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匹毛色杂乱的劣马从乱石堆后头兜出来,马背上的汉子全都裹着油腻的羊皮袄,手里端着老套筒和改装的双管猎枪。这伙人在青藏线上盘踞了半年多,专挑大雪封山的时节劫道,不仅打野牦牛,连落单的军车都敢下嘴。
贺连霄一脚踹开车门,反手把朱珠按在吉普车的铁皮座底下。
“把头低着,别冒头!”
男人的嗓门粗重,说话间已经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推弹上膛的声响干脆利落。
卡车上的混编团战士迅速架枪还击,哒哒哒的冲锋枪点射声把峡谷震得嗡嗡作响。
那帮土匪占着制高点,居高临下往狭窄的路面上甩土炸药包,碎石混合着雪块哗啦啦往下砸,把最后两辆重卡的后路给断了。
“团长,三班那辆车的轴承卡在石缝里了!”李班长趴在轮毂后头大喊,钢盔上溅满了碎石灰。
贺连霄猫着腰窜出掩体,借着几块卧牛石的遮挡往后撤。
“机枪连压住左边崖顶,二排跟我去推车!”
他一边吼着下令,一边抬手放翻了斜坡上正要点炸药捻子的土匪。
车队借着火力压制开始缓缓后撤,三班的重卡后轮死死陷在炸坑里,车身冒出黑烟。
贺连霄冲到卡车后方,单手撑住凹陷的挡板,浑身肌肉鼓胀,硬生生借着蛮力把车尾往外推了半尺。
斜上方的岩缝里,黑洞洞的枪管悄悄探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颗擦着岩石跳过来的流弹。
弹头在空中打了滚,噗嗤一声穿透了贺连霄的左肩胛骨,从前胸锁骨下方斜穿出去,带出一大片滚烫的血雾。
男人的身形晃了一下,单膝重重砸在碎石滩上,把地面的冻土砸出一个小坑。
鲜血顺着军大衣的破口喷涌出来,迅速染红了大半截军服。
“团长中弹了!”
李班长眼睛通红,端着半自动步枪跳起来,一梭子子弹全倾泻在岩缝里,把开冷枪的土匪打得仰面栽下山崖。
贺连霄咬着后槽牙,额头上暴起青筋,硬是没吭一声。
他借着右臂的力道撑起上半身,右手换枪,对着冲过来的匪首眉心扣动扳机。
枪响人倒。
匪帮群龙无首,扔下七八具尸首,扯着马缰绳顺着山沟落荒而逃。
车队总算冲出了峡口,但贺连霄整个人已经脱了力,仰面倒在血泊里。大团大团的血沫从伤口往外冒,呼吸微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
朱珠从座底下爬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掌按在他左胸的血窟窿上。
男人的军装全被血浸透了,摸上去黏糊糊一片,体温顺着寒风飞快流逝。
“贺连霄!”
朱珠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她活了千百年,见过凡人生老病死,自己本是个看淡红尘的性子,可这一刻,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她喘不上气。
车队疯了一样往最近的藏北野战医院狂奔。
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来苏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