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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在商言商。”贺野语气嘲弄。
“顾家的单子够沪野吃三年,我拼半条命,换沪野实业站稳脚跟,划算得很。”
“我不图钱,难道图你?”
贺野看着她。
“林老板,你马上就是顾太太了,别给我乱扣深情的帽子。”
“好。”
林娇娇攥紧手里的单据。
“顾家的单子,明早就会送到沪野。”
“贺总,我们两清了。”
林娇娇转过身,大步走出铁门。
贺野脸上的讥诮寸寸碎裂。
他脱力般滑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捂住脸。
……
市中心医院,高干病房。
林娇娇推开门,冲进病房。
她抓着顾淮安的被角,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要顾家的五成订单。”
林娇娇哭得喘不上气。
“他救我们,只是为了做生意!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要拿命换钱!”
顾淮安拿起那份合同,垂下眼看了一会儿。
随后拿起床头的钢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五成订单,顾家给。”
他抬起头,抽出纸巾,按在林娇娇的眼角。
“张特助刚从警察局打来电话。”
“贺野把那几个歹徒扭送过去,告诉警察,这是他以前混街头结下的仇家寻仇。”
林娇娇的哭声顿住,睁大眼睛。
“他揽下了所有的事,定性为私人恩怨。”
顾淮安叹了口气。
“娇娇,买凶撞人是重案。李莉姑父背后牵扯黑市势力。”
“他不想让涉黑案卷里,出现你的名字。”
“他在拿命洗清你的嫌疑,也在逼你走。”
林娇娇抓起大衣,转身往外跑。
出租车穿过沪市繁华的街区。
林娇娇踩着泥水往里跑,推开巷子深处的四合院木门。
林娇娇跨过门槛,整个人愣在原地。
脚下铺着白玉地砖,四周是雕花紫檀木的抄手游廊。
可在这奢华宅院正中央,竟然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冠底下,挂着粗糙的木板秋千,麻绳上缠着厚厚的白棉布。
旁边搭着几根粗木棍绑成的葡萄架。
全和红星镇的青砖大瓦房一模一样。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沈刚端着盆走出来。
浑水透着暗红,泡着几块带血的纱布。
“刚子……”林娇娇嗓音发颤。
沈刚脚步停住。
他端着盆,眼圈全红了。
“嫂子……”沈刚声音粗噶。
“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俺本不该拦着你。”
“可野哥……他真要把命搭进去了!你既然要当顾家的少奶奶了,就别再来招惹野哥了,成不?”
林娇娇眼泪砸在手背上,往前两步。
“贺野呢?他后背的刀口缝合没有?”
沈刚把盆重重搁在石台上,血水溅在鞋面上。
“大夫来看过,说伤口太深,又灌了烧酒,已经感染。”
“他半夜开始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
沈刚眼泪砸下来。
“大夫说,再烧下去熬不过今晚。可他死活不让往外抬!”
“他说医院是你们金贵人去的地方。他烂命一条,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林娇娇推开沈刚,跌跌撞撞冲向正房。
消炎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贺野趴在靠墙的硬板床上,盖着薄薄的粗布毯子。
他双眼紧闭,侧着脸贴在枕头上。
林娇娇双腿发软,扑跪在床沿边。
眼前的男人露在外面的麦色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头和脖颈上全是冷汗。
“贺野……”
林娇娇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外公曾是声名显赫的中医圣手,林娇娇从小跟着认药理。
她下乡时怕出意外,贴身衣兜里一直缝着救命散。
来不及多想,林娇娇抖着手从大衣内侧撕开线缝,抠出一个油纸包。
她端过桌上的凉白开,将药粉倒进去晃匀,捏开贺野的下巴往里灌。
高烧让贺野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咬紧牙关,死活吞不进去。
粗壮的手臂抬起。
他挥开林娇娇的手臂。
林娇娇往后跌坐在地上,手腕磕在床沿边。
贺野趴在硬板床上,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滚……”
他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紧。
“别碰她……娇娇怕疼……”
他粗喘着气,声音嘶哑。
“冲我来……全都冲我来。”
林娇娇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爬起来,端起药碗自己喝下一大口,俯下身贴上他的唇。
她抵开他的牙关,将药汁渡了进去。
药全部喂完,林娇娇挽起袖子,端来温水。
一整晚,她绞着湿毛巾,一遍遍替他擦身。
贺野呼吸微弱。
脊背上的疼连着骨头,他不想熬了,也不想醒。
醒来就要看着她嫁给别人,不如死在这个雨夜里。
“贺野,你不许死。”
林娇娇跪在床边,握住他滚烫的大掌。
“我欠顾淮安一条命,这辈子得还他。”
她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手心里,眼泪湿透了他的掌纹。
“可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死在这儿,我就从和平饭店的楼顶跳下去。”
“你答应过要管我一辈子红烧肉的,你说话算数,你给我醒过来……”
她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说话。
从红星镇的红薯面,说到他背着她走过的烂泥路。
细碎的哭腔混着执拗的话语,砸进贺野的意识深处。
黑暗中,原本想要放弃生命的死气,被哭音拽住。
天蒙蒙亮。
滚烫的体温总算退了下去。
林娇娇熬得双眼通红,趴在床沿边沉沉睡去。
床铺传来动静。
贺野睁开眼。
入眼是林娇娇熬得苍白的小脸,正趴在他的手边。
他的粗糙大掌,正和那只白净纤细的小手十指相扣。
耳边还回响着她昨夜哭着说要一起死的话。
贺野呼吸放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了提。
她没有去照顾顾淮安,她选了他。
他五指收紧,将小手包进掌心。
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拇指蹭过她眼下熬出的青色。
就在这时,林娇娇睫毛动了动,揉着眼睛抬起头。
对上贺野的视线,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醒了!”林娇娇赶紧端起瓷碗凑过去,“大夫说你需要补元气,喝点温水。”
贺野没接碗。
他双手一伸,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
林娇娇扑在他结实的胸膛。
“贺野?”
她不敢乱动。
贺野下巴垫在她的头顶,手臂箍得很紧。
“熬了一夜,就为了守着我?”
他嗓音嘶哑,下巴埋在她的发丝里来回轻蹭。
林娇娇眼眶发酸,揪住他的衣服。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贺野偏过头,滚烫的唇落在她发顶上。
“你还没当上大老板,我怎么敢死。”
林娇娇的眼泪流进他的颈窝里。
贺野由着她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珍珠白洋装的袖口上。
干涸发暗的血迹扎进眼底。
那是顾淮安的血。
洋行的案子涉黑,随时会引来警察盘问。
她欠顾淮安一条命,留在这里,会两头为难,还会惹上一身腥。
贺野喉结滚动,手握住林娇娇的肩膀,将她推开。
林娇娇茫然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贺野别开视线,从枕头下的布包里摸出红木盒。
盖子翻开。
里面躺着林娇娇当初在红星镇留下的那枚黄金平安锁。
贺野捏着那枚金锁,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还给你。”
林娇娇看着桌上的金锁,眼睛又红了。
“你又要赶我走?”
贺野靠在床头,看着房梁,神色冷下来。
“我救你们,换了顾家五成订单,咱们两清。”
“马上要办喜酒的人,送别的男人的东西,算怎么回事?顾淮安就算再大度,看了心里也会有刺。”
“拿着东西走吧,以后别来这条巷子。”
“老子还要娶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过日子,你老在这儿晃悠,算怎么回事。”
林娇娇盯着金锁,又看向贺野。
“贺野,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拿走,别碍眼。”
林娇娇抓起金锁,夺门而出。
木门摔上。
贺野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宽阔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