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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窑洼去了趟,问了三户。有两户记得。
"
"记得什么。
"
"记得那厂子后来热闹过一阵。
"陈霜说,
"有车进出,晚上也亮灯。有人拉货,一车一车往北边去。
"
"什么时候。
"
"说不准。
"陈霜说,
"大概零几年的时候。
"
"后来呢。
"
"后来就不动了。
"陈霜说,
"厂门口的铁皮门锁上了,一锁好多年。去年那片地征了。
"
陆青檀的手停在镜框上。
"征了?
"
"修路。
"陈霜说,
"去年秋天的事。厂子早拆了。
"
"拆干净了?
"
"差不多。
"陈霜说,
"还剩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我没去看。
"
陆青檀回头看她。
"补偿款谁领的。
"
陈霜把纸袋翻到末页。
那是一张复印的签收单,字迹糊,可签名那一栏看得清。
签名:季广田。
日期是去年十月。
两个人都没说话。
街上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铃铛响了两声,走远。
"人没死。
"陆青檀说。
"没死。
"陈霜说,
"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去年秋天,亲自去签了一张领钱的字。
"
"他敢签。
"陆青檀说,
"他不怕人查。
"
"他怕不怕我不知道。
"陈霜说,
"我只知道,去年秋天,他在窑洼露过一次面。
"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
是窑洼那片地的现状。荒草、砖头、拆剩的半截墙。
"我今天下午过去。
"她说,
"你要不要一起。
"
"要。
"
"那你先看这个。
"
陈霜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窑洼那片地的平面图复印件,画得很粗,几个方块代表原来的厂房。
她用笔在其中一个方块上点了一下。
"问话的时候,有一户人家跟我说。
"陈霜说,
"那厂子最里头,靠东墙,有个小院子。院子是住人的,不是厂房。厂子关了以后,那个院子一直有人住。
"
"谁住。
"
"不知道。
"陈霜说,
"那户人家只说,那院子里有堵老墙,墙上爬着藤。夏天的时候,藤长得特别旺,爬满一整面。
"
陆青檀低下头。
她看着手里那张平面图。
又抬起头。
"你等会儿。
"她说。
她回柜台,把145章那张照片的翻拍图调出来,摊在桌上。
照片上,砖墙。砖缝很深。墙上一半爬着藤。
她把手机推给陈霜。
陈霜看过照片,又看平面图。
"不会这么巧。
"她说。
"巧不巧,去看看。
"陆青檀说。
她又想起一样。
"那户人家住哪儿。
"
"里头第三排,第四家。
"陈霜说,
"姓吴,老两口。老头原来是二厂的保全工,厂子关了就在家待着。
"
"他知道厂里的事。
"
"知道一点。
"陈霜说,
"他说他记得那个小院子,是因为院门口总搁着一辆自行车。旧的,黑色的。
"
"车。
"
"他说那车他见过好几年。
"陈霜说,
"厂子关了以后,有的夜里,他还能看见那院子的灯亮着。
"
"亮到什么时候。
"
"后半夜。
"
陆青檀把那张硬纸重新夹进两块玻璃中间,用胶带封了四边,放进柜台下的铁盒里。
"还有一件事。
"陈霜临走的时候说。
"什么。
"
"那张泡烂的纸。
"陈霜说,
"我去问了局里的技术员。他说,泡这么久,字是留不住的。可他还说了一句。
"
"什么。
"
"他说,那纸上除了钢笔写的字,还有一层别的痕迹。
"陈霜说,
"像是铅笔压出来的。压在纸上的印子,泡不掉。
"
陆青檀站在柜台后头。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张平面图上。
"铅笔。
"她说。
"铅笔。
"
她把手里那两块玻璃举起来,对着光。
纸的左下角,那个只剩下半个的字。
三滴水。
三滴水的右边,她一直以为被泡没了。
现在她看出来了。
那儿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不是墨。
是有人隔着这张纸,用铅笔写过什么。写人力道很大,压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