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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工作台边,谁也没敢先动。
手电夹在陈霜腋下,光斜着打过来,把那张卡纸照得发亮。屋里的灰在光柱里浮着,一点一点,落得慢。
卡纸边角烧过,蜷起来一块,黑边脆得像锅巴。照片就贴在上头,中间还结实,四周发脆。
"抬起来点。
"陆青檀说。
陈霜把手电举高了些。
照片是黑白的,拍得不讲究,光偏硬,画面有点斜。
一处院子。
院墙是青砖的,砖缝很深,一半的墙上爬着藤。地面没铺,是土,扫得很平。地上摊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摆着素坯——一排碗,几个小罐,还有一只高瓶子。
墙根下靠着一样东西。
陆青檀的眼睛停住了。
一只梅瓶。
小口,短颈,肩宽,底收得瘦,线条一路下来,稳。
"这瓶子……
"陈霜说。
陆青檀没接。
她闭了一下眼。
那只瓶子的形制,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小口,短颈,丰肩,瘦底,肩上那圈纹饰起得比一般的早半指。这形制她看过两件真东西,在卷宗里看过三遍照片,也在看守所的桌子上,隔着塑料膜,用手指隔着膜描过一遍。
那两件东西,后来是本案的物证。封存了,编号了,锁在库房里。
"河洛的。
"她说。
"你肯定?
"
"形制不会错。
"陆青檀说,
"肩线这个弯,还有底下收的那一下。别人仿,先仿纹,肩线一放就松。这只不松。
"
"会不会是同一只?
"
"不会。
"陆青檀说,
"这两只的肩上都有一道窑裂,在左侧。这张照片是右边的光,左边看不太清,可那道裂该有个影儿。没有。
"
陈霜把头凑近了点。
"照片里没人。
"
"没人。
"
"那谁拍的?
"
陆青檀指了指画面的下缘。
那儿露出半只鞋尖。
黑布的,旧的,前头磨白了。只有半个,像是拍照的人自己没站稳,踩进了画面里。
"他自己拍的。
"陆青檀说。
"自拍?这年月哪有。
"
"架着拍,或者让人拍,然后自己站到边上去。
"陆青檀说,
"他不想露脸。
"
"东西借人家院子摆一下。
"
"对。
"陆青檀说,
"可他要留个影。
"
她把照片又转了个角度,凑到光底下。
砖墙、素坯、梅瓶,还有那只鞋尖。
没有别的了。
"院子里那些坯,都是没烧的。
"陈霜说。
"对,素坯。
"
"他为什么摆没烧的?
"
"因为烧了会变。
"陆青檀说,
"他要是拍成器,人家照着照片就能仿。拍素坯,只留个形。
"
"留个形给谁看?
"
陆青檀没答。
"看背面。
"陈霜说。
陆青檀把卡纸轻轻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糙,纸边一圈黄。
上头有字。
钢笔写的,蓝黑色,墨都吃了纸,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头一行两个字。
**河洛。**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像是年份,前面两笔划掉了,剩后头的清楚。
第三行,字小,挤在下头。
**留个记,等有人认出来。**
陆青檀盯着那行小字,半天没动。
"等有人认出来。
"陈霜念了一遍。
"他早知道。
"陆青檀说。
"知道什么?
"
"知道这个款。
"她说,
"底款那个'年'字,中横短两毫米。不知道的人,看不出来。知道的人,只消一眼。
"
"那他还留着?
"
"他不光留着,还写下来。
"陆青檀把照片正过来,又翻回去,
"这句话,不是说给现在的人听的。
"
"是说给以后。
"
"是说给以后。
"陆青檀慢慢地重复。
她把照片平放在工作台上,退开半步。
屋里那股霉味还在。屋顶上不知什么地方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砖上,声音很清楚。
"这不是做仿的人在留影。
"她说,
"做仿的拍东西,是记账、是卖货。他这张,是留个记。
"
"记什么?
"
"记他做过。
"陆青檀说,
"记他做的是真的那一路。
"
"那前头划掉的两笔呢?
"
"年份。
"陆青檀说,
"他写了,又划了。
"
"为什么划?
"
"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是哪年。
"她说,
"可他又舍不得全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