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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张单子拉近些。
绒布上,两张纸并排。一张边角发脆,一张还带着折痕。
她先把两张单子,按着版式对了一遍。
方框对上了,横线对上了,签名栏对上了。连横线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做单子的人,几十年用的是一个模子。
先看自己的。
她的那张,日期那一栏,填的是取件日。
取件日是一个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她去云记,守铺的老头从柜台底下,把表拿出来。表面上一层灰。表是停的,后盖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往西四十里
"。
她记得那天。天上没太阳,灰蒙蒙的。
守铺的老头把表推给她,说了一句
"拿走吧
"。
她问单子。
老头说,单子你填。
她拿起笔,填了取件日。
填完,她看了一眼单号。
六二八。
她当时以为是铺子的编号。现在她知道,不全是。
她记不清那一天是几号。
她低头看单子。
单子上的日期,写得小。
单子上的日期,写得小。
六月二十八。
她的手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比她想的久。
六月二十八。
这四个字,她见过不止一回。
老侯的本子上有。修表铺月份板上有。取件单上有。
现在,她自己的这张单子上,也有。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
先前她没在意。她当那是取表的日期,是谁随手填的。
可现在,同一行字,出现在三十二年前的一张单子上。
一个日子,隔了三十二年又出现一次。这不像是随手填的。
她把单子转过去,对着门口的光。
字是墨写的。写得很正。
写字的人,填的时候,大概是照着什么抄的。
她看了三遍。
三遍都是六月二十八。
她抬起头。
"这单子上的日子。
"她说。
"怎么了。
"
"六月二十八。
"
那人不说话。
她把旧的那张单子,拉过来。
旧单的日期,写在左上角。
字是钢笔写的,墨色发褐,边上洇开一圈。
她凑到光底下。
看清楚了。
六月二十八。
她坐着,没动。
两张单子,一张新,一张旧。旧的,是三十二年前。新的,是一个月前。
她一直没敢先看旧的那张。她怕里头有个她不想看见的名字。
旧的,是三十二年前。
新的,是一个月前。
两张单子上,同一个日子。
"三十二年前,也是个六月二十八。
"她说。
"嗯。
"
"你师父说过这个日子吗。
"
"说过。
"
"他说什么。
"
"他说,每年这一天,这只表要上一次发条。
"
她抬头。
"上发条。
"
"嗯。
"那人说,
"不管谁在铺子里,这一天,都得给这只表上发条。
"
"上到哪儿。
"
"上到一半。
"
"为什么是一半。
"
"一半正好。
"那人说,
"上满了,走七八天;上一半,走一天半。一天半,够一个人从洛阳走到该去的地方。
"
她看着他。
"这是我师父说的。
"
"他还说过别的吗。
"
"说过。
"那人说,
"他说,这一天,是等人的日子。
"
"上一半,能走多久。
"
"三十来个钟头。
"
她心里算了一下。
上到一半,走三十个钟头。
三十个钟头以后,表停。
停的时候,是那天的后天。
上到一半,走三十个钟头。
三十个钟头以后,表停。
停的时候,就停在那一天的后天。
"谁定的规矩。
"
"寄表的人。
"
"你师父见过他。
"
"寄表的人。
"
"你师父见过他。
"
"见过。
"
"他什么样。
"
那人摇头。
"我师父没说。
"他说,
"他只说了一句——那人来的时候,是六月。
"
她放下单子。
铺子里静。
架上那些表,还是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