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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下村就七八户人家。
房子都在坡根下头,一家挨一家,中间隔着矮墙。谁家院里有棵石榴树,谁家的狗拴在门口,一眼就看得清。
中午,一户人家的门口,围了几个人,吵。
陆青檀从窑上下来,路过。
一个妇女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碗。旁边一个男人站着,脸涨得通红。
"咋了。
"陆青檀问边上一个老太太。
"她家的碗,让人换走了。
"
"换碗。
"
"唉。
"老太太说。
"前阵子来个人,收旧货的。收着收着,就收到她家。
"
"那人什么模样。
"
"瘦。
"老太太说,
"戴个帽子,看不清脸。
"
那妇女怀里那只碗,是新的,釉亮,亮得晃眼。
男人一脚踢开门口的小板凳,板凳翻了个面。围观的人往后让了让,没人劝。
"我早说那人不地道。
"
"你说了?
"妇女抬头。
"你收人家五十块,还说痛快。
"
男人不吭声了。他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没掏出什么,又放下。
陆青檀蹲下去。
"大嫂子。
"
"嗯。
"
"你原来那只碗,什么样的。
"
妇女抹了把脸。
"老碗。我婆婆传下来的。
"
"什么色。
"
"白的。
"
"底上呢。
"
妇女想了想。
"有花。
"
"什么花。
"
"看不出来。
"妇女说。
"像仨东西。
"
陆青檀心里一动。
仨东西。圆的,横的,弯的。这几个笔画,她在窑口前站了那么久,一块砖一块砖看下来的。这回从一个村里妇女嘴里说出来,她心里落了一下。
"圆不圆。
"
"圆。
"
"还有呢。
"
"还有一道横。
"
"还有一道弯。
"
妇女愣了。
"你见过。
"
陆青檀没答。
她看妇女怀里那只碗。新的。拿到亮处,看底。
碗底有个款。印的。
她拿指甲,刮了一下款。釉掉了一点,底下是白的。底釉白得发青,是新瓷常见的白。老碗的底,暖,发米黄。
新烧的。批量出来的。
"这种碗。
"陆青檀说。
"釉面太匀了。真的老碗,釉上有开片,有窑裂。这只,什么都没有。
"
"那……
"妇女看着手里的碗。
"那不就跟新的一样。
"
"就是新的。
"
她说得很平。妇女的脸白了一下,把碗往怀里拢了拢,像是不知道这碗还该不该抱。
陆青檀把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底。底上的款是个方框,框里几个字。她认得那款,是本地一个瓷厂几十年前的老款,现在还在用。
"这碗,是窑下瓷厂出的。厂子早黄了。可那厂的老模具,还在别人手里。
"
"谁手里。
"
"不知道。
"陆青檀说。
这话是真的。模具在谁手里,她不知道。可有人用了那套模具,她对得上——碗的款、胎的厚薄,跟窑下瓷厂一个样。厂黄了,模具流出来了。谁拿它做新碗,谁就欠着这一笔。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那人的车,什么颜色。
"
"蓝的。
"
"车牌呢。
"
"没留意。
"男人说。
"车斗上呢。
"
男人想了想。
"盖着帆布。
"
"帆布上呢。
"
"什么也没有。
"
陆青檀点头。她没再多问车的事。车是幌子,收碗才是正事。
她往西头走。村里的土路窄,两边的墙根下,堆着几家不用的旧缸。
走到老张家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
一个老头开的门。
"你找谁。
"
"问个事。你家是不是也卖了一只老碗。
"
老头脸一沉。
"卖了。
"
"多少钱。
"
"八十。
"
"碗呢。
"
"说是有年头,值钱。
"
"那只碗,你记得什么样。
"
老头回头看了眼屋里。屋里的门帘掀着,能看见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他和老伴的碗。两只有沿的粗碗,什么记号也没有。
"白的。
"老头说。
"底上有东西。
"
"什么东西。
"
"我不会说。
"
"你比划一下。
"
老头伸出一根指头,在门上画了一下。他画得很慢,先画圈,再补横,最后那道弯画歪了,用袖子抹了,重画。
一个圈。然后一横。然后一弯。
陆青檀看着那个记号。跟窑口砖上的,一样。
"那只碗。
"她说。
"是这窑里出的。
"
"你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