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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头领她进窑。
窑口还是那个窑口,黑的。晨光落在土丘上,丘是黄的,窑口还是黑的,像夜里没合上的一只眼。
老头先钻进去,陆青檀跟着。
窑膛里比外头冷。一进去,身上的热气就被抽走了,耳朵边上嗡嗡的,是自己的呼吸。
她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
老头在前头走,走得不快。他不用灯,脚底下熟。走几步,拐一下;再走几步,又拐一下。
陆青檀在后头扶着墙。墙是土坯的,摸上去粗,一层浮土蹭在手心。
她数着老头拐弯的次数。第一次拐,往左。第二次拐,还是往左。拐得匀——是路本来就弯,不是他记路记出来的。
走过那段斜坡,到了窑室。
窑室不大,圆的,顶上收口。像一个倒扣的碗。
地上,是那层白砂。白砂上,三处平的印子。
老头在窑室当中站住,脚底下就是白砂中间那块平的地方。他站在那儿,不偏不斜,像一直站的就是那一处。
"你要看什么。
"
"看火的地方。
"陆青檀说。
老头没说话。伸手,往顶上一指。
顶上有个洞。
洞不大,一圈旧砖围着,砖被烧得发亮。洞口边缘磨得圆,是常年有烟从那儿上去磨出来的。
"火从那儿下来。
"他说。
"下来,绕着窑走,最后从底下那个口出去。
"
"烧一窑,要几天。
"
"看什么瓷。
"
"碗,三五天。大件,七天。
"
"量大的时候呢。
"
"一窑接一窑,就得连着烧。
"老头说,
"窑不能停。停一回,再起火,要多烧一倍的柴。
"
陆青檀点头,围着墙走了一圈。
窑室的墙,是土坯的。年深日久,熏得发黑。
走到一半,她停住,把手电举起来。
"这墙上,刻着东西。
"
老头凑过来。
"这些,我来的就有了。
"
"有多少。
"
"数不清。
"
陆青檀没说话。她把手电贴着墙,一层一层看。
手电的光窄,一次照不出半尺。她得一行一行挪,挪一下,看一处。墙上的灰扑在手电光里,一粒一粒地浮。
最上面那一层,刻得浅。第二层,比上面深一点。再往下,刻得更深。
越往下,刻痕越老。
有的地方,新痕压在旧痕上。有的旧痕,只剩半边,是后来的人刻的时候,把上一个人的盖没了一半。
她一层一层往下数。数到第五条痕的时候,停住了。
这墙上,圆圈横弯的记号最多,密的地方一块土坯上就挤着三四个。
那一条,刻的不是圆圈横弯。
是一个圈,圈里一竖,竖底下一横。
她把手电凑近。
那个记号,刻得比别的都浅。像是有人随手划的,划完就走了。
"这个。
"她回头。
"你见过没有。
"
老头摇头。
"不认得。
"
"什么时候刻的。
"
"早。
"
"多早。
"
"比我来的早。
"老头说。
陆青檀把那几层刻痕在心里排了排。最上面的,是近来的,那套圆圈横弯。再往下,还是圆圈横弯。一直数到最底下。
最底下那一圈,刻的,是那个怪记号。
一个圈,里头一竖,竖底下一横。
比圆圈横弯,早。
早多少年,说不清。可它不是这套记号的开头。是这套记号还没来的时候,先有人在这儿划了一下。
而且,不是一路。
她退开一步,看整面墙。从上到下,几十道刻痕,一层压一层。
像树的年轮。一层,就是一年。一层,就是一拨人。
她数到最底下那一道。那一道刻得最深,也最旧。
刻得深,是使了力气。刻的人大概知道,这地方以后还会有人来。
"'河洛'那套记号,最早是谁刻的。
"她问。
"不知道。
"老头说。
"我来了,它就在。
"
"你来了多少年。
"
"记不清了。
"
"你姓什么。
"
老头没答。
"村里人叫你什么。
"
"看窑的。
"
"没人叫过你名字。
"
"叫过。
"老头说。
"叫的不多。
"
"谁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