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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店里来了个人。
中年男人,脸晒得黑,进门先看柜台,再看货架,最后才看陆青檀。
"你就是陆师傅。
"
"不敢当。
"陆青檀说,
"看东西的。
"
"我姓陈。开车的。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外头那辆桑塔纳是我的。
"
"坐吧。
"
陈师傅没坐。
他把怀里那个鞋盒搁在柜台上。
鞋盒外头缠着两圈报纸,用透明胶粘着,粘得挺仔细。
"你先看这个。
"他说。
他把报纸撕开,把盒盖掀起来。
报纸是前几天的,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盒里垫着一层毛巾。
毛巾上搁着一只碗。
青花的,口径一拃多。外壁画着缠枝莲,碗心一朵花。
"你多少钱拿的。
"陆青檀问。
"八百。
"陈师傅说,
"昨儿晚上在地摊上。
"
"哪个摊。
"
"古玩城门口那一排。
"他说,
"我拉完末一趟活儿,顺路。
"
"顺路就去买了个八百块的碗。
"
"不是顺路买的。
"陈师傅说,
"我看了一礼拜了。
"
"怎么回事。
"
"那摊儿摆了六七天。
"他说,
"我每天收车都从那儿过。头几天我没敢下手。
"
"后来怎么下手了。
"
"末一天,他收拾摊子,说'明天不来了'。
"陈师傅说,
"我就急了。
"
陆青檀没接碗,先看。
她把灯拉过来,照着碗口,转了小半圈。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又要说难听的了。
"陈师傅。
"
"啊。
"
"你坐。
"
"我不坐。
"
"你坐下我跟你说。
"陆青檀说,
"说完你要是还想坐,就再站起来。
"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这碗不对。
"陆青檀说。
"不对?
"
"不对。
"
她把碗托在手上。
"你看这青花。
"她说,
"发色发灰,有点飘。老青花不是这个色。
"
"那老青花是什么色。
"
"沉。
"陆青檀说,
"像蓝里带一点铁锈。这个蓝是稀的,像兑了水。
"
她把碗翻过来,对着灯。
"再看这儿。
"
"看什么。
"
"釉下的泡。
"
她把放大镜推过去。
"你搁眼睛上,往釉里看。
"
陈师傅看了。
"有点小泡泡。
"
"泡泡多不多。
"
"多。
"
"大小一样不一样。
"
陈师傅又看了一会儿。
"差不多。
"
"老窑的东西,泡不会一样大。
"陆青檀说,
"窑里火有快有慢,釉化的程度不一样。同一只碗上,泡是有大有小的,有稠有稀。
"
她把放大镜拿回来。
"这个,泡是刷上去的。一层,大小差不了多少。
"
陈师傅的脸有点僵。
"那底呢。
"
"底更明白。
"
陆青檀把碗翻到底朝上。
底足上有一圈红。红得不透,像涂上去的。
陆青檀拿指甲刮了一下。
红掉了,露出底下的白。
"这叫火石红。
"她说,
"老碗烧出来,足底挨着火,慢慢洇出来的红,红到肉里去。你刮不掉。
"
"这个刮掉了。
"
"这个是抹的。
"
她又指足墙。
"修足留的刀痕。
"她说,
"一条一条,跳着走。这是机器搅的,手修不出这么匀。
"
她把碗转到底心。
"还有款。
"
底心有一个方款的框,里头六个字。
"大明成化年制。
"
陈师傅凑过来看。
"字我不认得。
"
"字写得还行。
"陆青檀说,
"就是太正了。
"
"正还不好。
"
"成化款的字,是软的。
"陆青檀说,
"笔画细,收得圆。这个横平竖直,是描出来的。
"
她把碗放下。
陈师傅不说话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抽出来。
"八百。
"他说。
"嗯。
"
"我半个月的份子钱。
"
"我知道。
"
他把鞋盒往边上推了推,像是怕它再硌着自己。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