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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烧了一个铁炉子。
炉子小,铁皮做的,炉膛里烧的是玉米芯,火不旺,可屋里暖和。
老头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筷,慢慢地在炉盘上划。
陈霜坐在门槛里头,本子摊在膝上。陆青檀坐在桌边。
"九八年,
"老头说,
"春天。
"
他停了一下。
"那年我在北京。
"他说,
"单位里有个人介绍我,说河南那边有个人想做瓷器研究,想请人去看一件东西。
"
"谁介绍的。
"
"一个熟人。
"老头说,
"名字你不用记,人早没了。
"
他把筷子翻了个面。
"我坐火车去的。
"他说,
"到了那边,是个院子。青砖墙,院里搭着棚,摆着坯。
"
陆青檀抬起头。
"就是照片上那个院子。
"
"就是那个。
"老头说。
"来接您的是谁。
"
"一个瘦高个。
"老头说,
"他不做活。
"
陆青檀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他手上是什么样。
"
"白。
"老头说,
"光,没茧。指甲剪得齐。
"
"他说话呢。
"
"慢。
"老头说,
"一句中间要停两回。
"
陈霜的笔停了一下。
"他在那边管什么。
"陆青檀问。
"管料。
"老头说,
"土从哪儿来,釉怎么配,窑怎么烧。他都清楚。
"
"他做不做。
"
"不做。
"老头说,
"他手一提起来,我就看出来他不做。
"
"那您怎么知道他能管料。
"
"因为他说的都对。
"老头说。
---
"我在那儿住了七天。
"老头说。
"七天里干什么。
"
"看东西。
"老头说,
"院子里有一屋子东西。坯、模、料、烧坏的、没烧的。我看了七天。
"
"做活的呢。
"
"做活的是另一个人。
"老头说,
"四十来岁,手上有厚茧。他一天到晚在作坊里,不太露面。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了就走。
"
"他跟您说过话吗。
"
"说过一句。
"老头说,
"他说,'您再看一眼。'
"
"那是第七天?
"
"那是第一天。
"老头说,
"第一天下午,他端着碗过来,说了这四个字,就走了。
"
陆青檀没说话。
"七天里,那个瘦高个一直陪着我。
"老头说,
"他给我看东西,给我讲料。他讲得比我见过的多数匠人都细。
"
"那第八天呢。
"
"第八天走的。
"老头说,
"走的时候,做活的那个又出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
"
"他说什么。
"
"还是那四个字。
"老头说,
"'您再看一眼。'
"
老头把筷子在炉盘上蹭了两下。
"我上车了。
"他说。
他把筷子搁下。
"我在车上坐了一宿。
"他说,
"一宿没睡。
"
"想什么。
"
"想那个款。
"老头说,
"我就想着,那个横怎么就短了。
"
"想出什么了。
"
"什么也没想出来。
"老头说,
"到了北京,我把它记在本子上了。
"
"记本子上干什么。
"
"我那时候有个毛病。
"老头说,
"凡是没弄明白的,都记一笔。记完回头再看。
"
"您回头看了吗。
"
"看了。
"老头说,
"看了三年。
"
---
屋里没声了。
陈霜的笔尖在纸上停着。
过了有半分钟,陆青檀才开口。
"后来呢。
"
"后来过了三年。
"老头说。
"三年后怎么了。
"
"出了一件事。
"老头说,
"那年冬天,河南那边查了一批东西。卷宗送到我手上,我一件一件过。
"
"我在卷里看见一只小碗的碎片。
"他说,
"碎片上有一个款。
"
"跟那只一样。
"
"一样。
"老头说,
"我拿尺量了那个横。
"
"量出来怎么样。
"
"短。
"老头说,
"短两毫米。
"
"那是同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