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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懷峰上的燈還亮着,遠處看,如同隐在草叢夜色中的螢火。
荀南煙落在院門前,籬笆後的屋子燈火通明,顯然還沒睡。
進門的時候沒由來升起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動作放輕了許多。
一進屋就看見安容道倚在榻上,神色慵懶地翻着手裏的書卷。應當是剛沐浴完,換了一身寬松的長袍,頭發随意披着,帶了些未乾透的水汽。
安容道一擡頭,就看見了從榻邊悄咪咪靠近的荀南煙。
她從榻邊挪到安容道身邊,俯下身,伸出雙手将對方的臉掰過來,雙目對視,“你是不是生氣了?”
不等安容道回話,又道:“我真不知道他會找上門來,不熟,真的不熟。”
在魏煙的記憶裏,她就是純為了借風冷夜進天闕。兩個人之間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交集,也不知道風冷夜怎麽就莫名其妙喜歡上了。
安容道注視着她,将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掰開,散在肩上的霜發随着動作滑入鎖骨,“沒真的生氣。”
荀南煙悲憤:“那就是假的生氣了。”
安容道沒想到自己的話還能被這樣解讀,怔了瞬,恰好給了荀南煙徹底俯身親他的機會。
一觸即離。
“假的生氣也不行。”
安容道輕顫下睫毛,搭在上方人腰間的手微微用力。
荀南煙反應慢了半拍,下意識抗拒力道,意識到問題後才慢吞吞松了腰間的力,跌進對方懷裏,假裝被帶過去。
額心擦過流暢的下颌線,荀南煙擡起頭,又趴到安容道耳邊,低聲,“不生氣了?”
安容道側頭,窗外一灘月光順着霜發流入眼中,“沒生氣。”
“不信。”
淩霄君壞的很,學會撒謊了。
荀南煙又拿額頭輕輕碰他額邊,“我只喜歡你一個。”
說完又跌回去,趴在他膝蓋上,支起頭側着看他笑。
安容道低頭看着笑容明媚的女子,忽然意識到:比起以前,她似乎活潑了幾分。
想起某人剛來升仙門的模樣,這點變化又好像沒什麽。
本該如此。
荀南煙見他眉眼間染了幾分笑意,“真的不生氣了?”
安容道擡頭,越過瑩瑩如水流成霜線的月光,在她額間輕輕彈指。
“沒生氣。”
荀南煙又揚起笑,笑完了才重新直起身子,“我有禮物要送你。”
“什麽?”
“不能先告訴你。”她神秘兮兮道,“你得拿東西跟我換。”
她振振有詞,“那是我花了大價錢從別人手裏換來的,你也得拿東西跟我換。”
“大價錢?”
“對。”荀南煙再次強調,“大價錢。”
安容道微頓,以為是什麽貴重的禮物,配合道:“你想要什麽?”
荀南煙想了想,“你得拿一個我不知道的,跟你有關的秘密來換。”
說罷偷瞟安容道的神色。
第一次詐道侶,有點不熟練。
安容道對她應該沒什麽秘密。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安容道回話。
果然沒什麽秘密。
荀南煙剛好開口:“如果想不出話的話……”
安容道:“行。”
荀南煙笑容僵在了臉上。
真有啊?
她皮笑肉不笑:“什麽?”
什麽秘密能瞞她這麽多年?
安容道沒聽出來她語氣裏的複雜,屏風上搭着的外袍飛入他手中,等到穿戴好,又示意荀南煙起身。
“跟我來。”
這是要去哪?
荀南煙想不出來什麽秘密還要換地方,但還是乖乖起身,跟着安容道出門。
升仙門弟子稀少,入夜後鮮少有燈火的光在山間透出,只有草木茂盛間偶有螢火閃爍,靜谧美好。
安容道提起挂在樹上的燈籠,燭芯被靈力點燃。淡光籠在兩人身上,在夜色下一路繞入後山。
水霧漸濃,草木濕漉,衣擺從青草上掠過,沾了些水漬。
周圍寒氣四起。
天懷峰的後山有一處寒潭,荀南煙對此并不陌生,她曾在某個人的壓迫下在這裏打了五年的水漂。
想起往事,荀南煙目光往前面的安容道身上一斜。
安容道對身後的視線毫無知覺。
他帶着荀南煙從寒潭旁的山石後繞了一圈,從灌木裏鑽出,山壁繞到寒潭之後的山壁那側。
荀南煙頭一次發現這裏竟然還能這樣走過來。
安容道擡起手,在山壁上敲了幾下,每走兩步就敲兩下,直到某一處傳來明顯異常的回聲。
目睹全過程的荀南煙假笑:“……這後面不會另有東西吧?”
對着這面山壁打了五年水漂,都沒發現過。
話音剛落,山壁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接着爬滿苔藓的山壁忽然生了水紋,在波動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山洞入口。
“……”荀南煙看安容道的眼神更複雜了。
這是藏了什麽藏這麽多年?
燈籠微弱的亮光躍入狹窄的甬道,鋪亮小路。
山洞不深,走上十幾步就見了底。
道路的最盡頭,土堆隆起,擋在山壁前。
安容道提在手裏的燈籠輕晃,光暈上插入土堆的木牌,模糊映出蒼勁有力的字跡。
——文仲景之墓。
“我不知道他是哪一日走的,就将我回來的那日作了他的祭日。”
恢複記憶後,在很長的時間裏,安容道只将自己當成了文仲景。
将自己能找到的、原屬于文仲景的東西收集起來,立了衣冠冢,轉了體修,擔天懷峰傳承,替他收徒。
荀南煙怔然,視線一點點從墓碑最頂端的字下移。
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巧了不是。
對上安容道回頭看過來的眼睛,她感覺喉嚨裏好像卡了根刺,原本想好的措辭在舌尖轉了幾圈,變成了臨時憋出的話,“安容道……你說……天墟雖然大……屍鬼也多,但、但是……”
她花了好大勁捋直舌頭,“會不會……也能找到點別的東西……”
聲音越來越小,“比如說,有人臨死前剩下的……東西……”
荀南煙深呼吸一口氣,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塊玉牌,遞給安容道,“本來想讓華尊者幫忙找寂靈劍的,但最後只找到了這個。”
“其實沒拿什麽東西換,但是我在天墟留了那麽多道道印,也算大價錢了吧?”
“我只是覺得你會在意這件事,但沒想到會這麽巧。”
她的聲音又漸漸小下去,安容道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伸出手摸上那枚玉牌。
指尖在上面摩挲,感知着凹凸不平的花紋。
先是從四角向內湧進的雲紋,意淩雲劍宗之象,他曾在淩雲待了八百年。接着是從雲紋中延出的青竹,為升仙門之象,是他當年親手定下的門徽。
最後,才是中間的三個字。
——文仲景。
安容道當了一百八十年的文長老。
但他終歸不是文仲景,文仲景也終歸不是他。
這塊被宣稱丢失的、在天墟中靜待歸來的弟子令牌就是證明。
離那場落在天墟的雪已經過去了一百八十九年。墳前紙火飄零,年年不斷,燒過七十年的無言日夜。
至立春時分,春和景明,天懷峰上青木蔥郁,飛雀銜枝來,築巢以為栖。
升仙門弟子文仲景,歸宗。
作者有話說:
預計是下一章正文大結局,但我卡文了,不确定裏面的內容能不能一章寫完所以明天不一定有更,如果沒更就是沒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