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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頭便看見,蒼穹之上,淩雲一劍。
後來七上劍崖,請單溫言入歸雲宗講劍。
那時單溫言已起了開宗立派的心思,久久猶豫不決,最終入歸雲宗講劍三日。
那三日五洲皆知,天下劍修陸續趕來,最後竟有九千人之多。
其中亦有幾人後來随着單溫言回劍崖,後在劍宗歷任祖師名譜上落名。
三日過後,單溫言離宗回劍崖,臨走之前須玉成百般挽留,多次勸他務必要留些什麽,那位劍宗開山祖師可能人生頭一次見這麽難纏的人,被煩到随口許了鑄劍之諾。
後來無蹤劍被劍宗至歸雲宗那日,歸雲宗便有了曦玉峰一脈。
“歸雲的道,淩雲的道,從前,是相差不大的。”
一個想集百家所長,一個想統天下劍道。
……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誰也說不清。
就像當年飽受鬼丹之苦的人,憤恨世俗百餘年,後被那一時之名激了一腔熱血,滿心大道卻撞了個頭破血流。
閉關百年,算盤兩百年。
偶然回首,驚覺同行無人,才知時間啊,真真是這世上最無情的東西。
給予一切,剝奪一切,造就一切,毀滅一切。到頭來剩下的東西,皆不似當年。
當年他在外門之時,淮生師弟問他:“你既有如此天賦,為何寧願籍籍無名,也不在旁人眼前展示?”
後來畢生師弟臨終托付歸雲宗,問他:“師兄,我至今看不透你。你所求的道,到底是什麽?”
再後來,徒弟上官玄陪着他站在外門峰上,看崖下演武場弟子練習,問他:“師尊為何要隔三差五來這外峰?”
徐彥行曾在煉藥所待了太久,所見所聞皆是天道無情,險些忘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只有外門峰上,看着每年新的弟子懷揣期待入門,看着有人黯然離去,看着一批批人進來,一批批人出去,春來秋往,生生不息。
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活着。
徐彥行的道,向來只有一個歸雲宗。
歸雲宗自他與萬法門論道而盛,後成天下第一宗,哪怕經歷同悲劫難、同門相殘,亦非旁人可比。
淮銘将那枚鶴玉放入胥依手中,又從袖中取出一塊刻有“歸雲”二字的玉牌一并放入她手。
“從今日,你就是歸雲宗的宗主。”
胥依錯愕:“師祖!”
“吾能教你的,已經全教你了。”淮銘道,“吾能為歸雲宗做的,也全做完了。以後歸雲宗走向何處,亦再非吾所能算得。”
“貢元青如今神魂尚不穩,他如今身世盡明,待他神魂穩定,便只有歸雲宗可依靠,趙懷彥雖無能,他卻是實打實的坐了首席大弟子這麽多年,屆時就是你手中最鋒利的劍。”
“萬徽雖于修行一道無所成就,卻出身襄陵萬氏,從小對處理事務耳濡目染,可助你處理內務。”
“你季師伯日後無論身在何處,都曾對歸雲宗之事有所了解,你有所惑也去信問他。”
淮銘又将現在的各位長老所長、所短一一告知,誰能用,誰只能暫時用,誰只認利,誰可信任,皆盡數告知。
随後又轉而提起天下各宗:“中洲其他三宗宗主,向來與趙懷彥蛇鼠一窩,皆不可交,且同在中洲,遲早有争利的一日。淩雲劍宗不必過于熱絡,只需維持表面和平,天地齋以商為重,只要有利可圖,必然要與歸雲宗合作。珈藍寺、藥王谷向來鮮理世事,也只需維持和平。萬法門日後恐有野心,關尋文在位之時自然不會與歸雲宗相争,若是日後換了門主,需小心謹慎。”
“東洲升仙門,雖低調行事,可它如今畢竟得淩霄君,日後需多加走動。你是小輩,君無憂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劍宗亦如是。何況淩霄君于吾曾有救命之恩,歸雲宗中不缺涵養靈府的丹藥,你大可借吾之名相贈。”
“襄陵萬氏曾投你季師伯,又地處水鄉,通中洲、南洲、東洲、西洲水路,只要你捏住萬徽,便能以此得利。”
淮銘每說一句,胥依心中便更沉一分。
如此急迫,不像是單純讓她繼任宗主……更像是,交代遺言。
大腦一片空白,胥依只覺得手心發冷,“師祖……衡天尺給了我……那您呢?”
只有衡天尺能壓淮銘體內的□□。
“□□是吾當年親自服下的。”
“可是……”胥依動了動嘴角,“沒有解法嗎?”
“有,但不能用。”
“為什麽?”
淮銘看了她許久,“胥依,如今宗內當年參與劍宗之事的長老被你季師伯那麽一攪,已一人未剩。”
胥依瞳孔猛地收縮,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驚世駭俗的想法。
“你季師伯已出歸雲宗,宗內自然也不會再有人在意此事。”
“如今當年的那一輩人,只剩了吾。”淮銘道,“劍宗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是誰在背後縱容趙懷彥。”
“——是我。”
“你懂了嗎?”
淮銘道君必須死。
否則劍宗難忘此仇。
這些天的事倏地被串起,胥依遽然問出聲:“您早就猜到季師伯會如此行事?”
“您……您……您從來沒想過讓季師伯繼任宗主?”
就正如趙懷彥所說,季和玉是淮銘手中的一柄劍。
一柄過河拆橋的劍。
“你季師伯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适合做宗主。”
“那您那日問我,是選淩雲還是……”
“胥依啊。”
淮銘道:“我再同你最後說幾句話,你要記住。”
“一個人想活下去很容易,一個人去尋道,也很容易。但若是一群人想活下去,就很難,因為一群人再如何相同,都不是同一人。歸雲宗也好,淩雲劍宗也好,再相同終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如今成了宗主,就該明白,你所做之事,是為了你一個人的道,還是一群人的道。”
“當你要替一群人擇道的時候,就要清楚,你放棄了什麽,選擇了什麽。是無悔,還是延續?”
“如今天下大定,恩怨皆結,你當然可以在歸雲宗走淩雲的道,可你要知道,這不是你想走,是整個五洲替歸雲宗選了這條路。”
“歸雲宗不是淩雲劍宗。”
“師祖!”
胥依跪地,眼淚流出,“請師祖收回成命。”
“哭什麽?”淮銘輕嘆一聲,“你成了宗主,你哭,就是歸雲宗無能。”
“您不能死。”
“只有吾死,歸雲宗和淩雲劍宗之間的恩怨才能徹底結束。”
“可是……”
“沒有可是,這是吾替歸雲宗選擇的道。”
他在當年選了延續。
看着泣不成聲的胥依,淮銘終究心軟了幾分,“你覺得風不餘當日所說,如何?”
胥依一怔。
“前面那些話,是留給歸雲宗未來的宗主的,”淮銘彈指施法,胥依眼角的淚水被盡數抹去,“接下來的話,是吾代你師尊,僅僅對弟子所說。”
“修士這一生每一刻都可以去向天發問,每一刻都可以去探尋何為天道,可以怨天道無情,可以稱天道有情。”
一片雪落在淮銘身前,被靈力所包裹,緩緩飛向胥依額間。
清涼浸入。
“可以怨恨,可以惱怒,可以憐憫,也可以歡喜。但正如七情六欲能生靈府生機,也能毀靈府生機,人主情欲,而非情欲主人。最重要的是,你要記得自己走的道。”
“人道只是人道,不是天道。”
“歸雲宗的道,也不是你自身道的全部。”
淮銘俯下身靠近胥依,擡起手,輕撫過她頭頂。正如他當年輕撫過季和玉頭頂之時。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明其心,引其道。
“胥依,”道君溫和看着她,“你會找到自己的道。”
“它可以是歸雲的道,也可以是淩雲的道,也可以只是你胥依的道。”
只要它是你用盡一生,哪怕頭破血流,哪怕萬劫不複,都要去尋的道。
“今日以後,吾會閉死關,直到身死道消。”
淮銘道君重新直起身,視線越過曦玉峰前的松樹,投向雲霧下的外門弟子峰。
随後順着通天玉階向上,松雲野鶴間,依稀可見莊嚴肅穆的大殿。
最後看向大殿後的山壁,須玉成當年所書的“歸雲”二字蒼勁有力,昔年開山,百家相争之景似在眼前。
“後面的弟子大選,要好好準備。”
等來年開春,冰雪初融,晴光染雲,天地如洗。晨鐘穿過重重雲霧,在整座歸雲宗上空回蕩,三鳴洗靈心,仙鶴銜草從玉階而下,雲霞接引。
就是新的弟子入宗了。
作者有話說:
差不多還有兩三章就正式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