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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三悲天(七)天道的盡頭
荀南煙靜默無聲,許久才道:“你已經徹底瘋了。”
天墟祟氣有致幻之效,除祟隊成員常有被其蒙蔽心智,風不餘先是吃下了屍鬼,又親眼見到諸祟之首的歸塵,恐怕靈府內已經生出了祟種。
只是這祟種不知為何,沒有借由他的肉身傳播罷了。
“瘋?”風不餘笑道,“錯,是‘悟’。”
“那時,我已經猜到了,歸塵樹祟種已入我體。還記得襄陵的祟種麽?那是我乾的。”
“襄陵的事,果然是你。”荀南煙沒想到他會主動承認。
“沒什麽不承認的,”風不餘冷笑,“那事我做的并不隐蔽,若非歸雲宗和劍宗各有算盤,也不會就此輕飄飄揭過——所謂十三宗,也不過是烏合之衆。”
他彎了彎眉眼,似笑非笑,“世界皆怕祟種,以其為虛妄,以其為惡之源,殊不知天道歸塵便是諸祟之首,那誕生在天道之下的我們是什麽?”
“——世人皆祟。”
這話有些熟悉。
荀南煙想起來了:“行悟的涅槃境和你有什麽關系?”
“那事啊,”風不餘也想起來了,輕笑,“陸無那個廢物,叛出師門卻還對天懷峰念念不忘,以為安容道真是他的好師弟文仲景,借了‘心’。我看他也沒做出什麽東西來,就好心幫了他一把。”
“誰知收獲了意外之喜,讓我發現了‘舌’。”
“行悟的舌頭……”
“也是我乾的。”
風不餘大方承認:“誰讓他倒黴,恰好被我撞上,割條舌頭而已,順手的事。”
荀南煙也學着他冷笑:“你如今可還有什麽人性可言?”
“人性?”風不餘語氣古怪起來,“我需要什麽人性?”
他往荀南煙身前再度逼近幾步:“你可知歸塵是什麽?歸塵是天道!一生衆生,衆生歸一,世人再說什麽邪祟可怖也改變不了祂就是天道,是大道所歸!”
“我悟的,才是這世間至高無上的大道!”
他語氣忽然又平靜下來,拂袖指向地面排列的“黑棋”:“你可知這些東西為何?”
“衆生。”
風不餘接過自己的話,“衆生化棋為黑白,制規定輸贏,争而不息。”
一枚“黑棋”順着他的聲音緩緩移動起來,轟隆聲響,推入兩人中間。
“但黑與白,也不過皆是蝼蟻衆生而定罷了。”風不餘語氣逐漸激動,“賦‘黑’以‘黑’,賦‘白’以‘白’,好似這樣便能讓萬事萬物皆分為利己與不利己兩類。”
“就像崇靈避祟,可這萬萬年轉眼而逝,天墟屍鬼仍然未絕。”
他露出一抹譏諷的笑,“認為邪祟可怖又如何?天道不以人志移,為黑為白又如何?天道眼中無黑白。凡塵愛恨情仇又如何?天不語地不言,而人多舌。”
“所以在我這裏,棋無黑白,因為這才是天道!——真正的大道無情!”
當年他親眼看着祟種在自己身體生根發芽,視線又轉到風不餘身體,擡頭去望高高在上的歸塵樹。
歸塵樹依然無言,只有漫天散開的虬枝倒挂懸下,如同巨大的利爪。
風不餘看着歸塵樹,樹枝的影子開始在眼中搖晃,似近似遠,如影如實。虛實難辨之間,他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煉藥所的血泊污垢,看到了淩雲劍宗的隐忍憋屈,看到了天闕城中的爾虞我詐。
看到了這天地間、太初混沌以來的種種罪惡、不公、傷悲。
衆生攘攘,而歸塵不動。
那份寧靜如巍峨高山,屹立不倒,海侵不朽,歲月長逝,歸塵不滅。
任何一個渺小的凡人,都會望而生畏,俯首膜拜。
那些困擾風不餘多個月的疼痛、躁動、恐懼,仿佛在這一刻皆消匿而去。
我是“三悲”。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久久盤旋不去,回頭看去,漫天黑祟之中,衆生的面目如傀儡般次列,在身後默默注視着他。
他是“三悲”。
他看着蒼生。
“我是‘三悲’。”
不是風不餘。
歸塵樹在他身體裏賜下了“三悲”的種子,他不必、也不需要風不餘的感情與私欲。
更不必為那些虛無缥缈的煩躁而困。
風不餘輕聲:“我悟了‘歸塵’的道。”
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
祟氣侵擾下的城池已淪為一片片廢墟,哭聲哀嚎聲連片,守城的修士迎着暗淡無光的黑夜浴血奮戰。天渡境內三悲陣起,祟氣如黑淵般吞噬了整座天闕城。
天闕城,上宮城,再往南的泗乾城、襄陵城,往東的平沙城、居陽城,往西的平陽城、常臨城……修真五洲大陸已徹底被祟氣籠罩,寄居于漫無天日之下。
生靈塗炭,滿目凄怆。
所有人都聽到了一道聲音。
一道铿锵有力的聲音,穿過厚重的混沌,響徹于天地間。
三悲大陣讓這道聲音顯得亘古悠遠,仿佛從太初而來,每一字都帶着神魂的震蕩:
“為何上天好生,而屍鬼難盡?”
“為何喜善厭煩惡,而惡不絕!”
“為何衆生死生,而天地不朽!!”
“為何一生萬物,而萬物難一!!!”
聲音刺過鼓膜,餘音回蕩在神魂深處,血液充斥上大腦,将搖搖欲墜的意識逼入絕境,頭皮發麻地接受着道心的磨砺。
“衆生逐道,所悟到底為何?所求到底為何!所生到底為何!所争到底為何!”
拷問的震聲一遍遍刺激神經。
“死生離合榮辱得失是非曲直,人意所在而天不動!”
“無上大道也不過二字——”
天渡境中,已入三悲大陣的安容道意識到什麽,擡指聚氣,猛地一聲大喝:“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