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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第三場雪(二)“山”
“這世上有一種人,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奪取所有人的注意。就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山,任憑你再怎麽努力,也越不過他的陰影。”
煉藥所常年充斥着一股血腥味,與鐵鏽味夾雜在一起,陰暗潮濕,讓人的血仿佛也乾涸了,麻木起來,只有無聲的恨意。
那個被關在隔壁的術士說這話時,喉嚨裏似乎含了某種陰恻恻的笑,“就像你的兄長。”
兄長這個詞,曾一度和“父母”這個詞,成為罩在風不餘頭上的兩片烏雲。
煉藥所不缺從小被圈養的藥人,但風不餘無疑是最特殊的那個——出生天闕風氏,從挑選藥材的修士到擦爐子的那個,都知曉他的特殊之處。
那時風氏已呈頹勢,少主風知遠又得罪了陸氏的尊者,家主風承顏不願放棄這麽個培養了多年的長子,想出來一計損招。
拿一個出生時辰特殊的孩子,換了祁氏的庇護。
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不必折損這些年耗盡他們心力的長子,也不必賭上風氏全族的性命,只需要一個不必耗費他們修為養育的凡胎。
對于風知遠來說,他有這世上最愛自己的父母。
可惜了,風不餘不是。
所以五歲的風不餘蜷在陰影中,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只是望着牆上的鬼畫符文字,語氣冰冷地開口:
“那我就殺了這座山。”
術士笑起來,“即使這座山蔭庇他人?”
“旁人死活,與我何關。”
一牆之隔的笑聲更大了,陰冷燭火跳起來,影子從牆上刮過。和大部分術士一樣,他很莫名其妙,行事難以令人琢磨,但對于風不餘來說,這些都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這個人,将自己畢生所學,皆教給了風不餘。
那個老東西沒過兩年就走了,好在風不餘很聰明,硬生生憑着記憶力将他生前所說的東西記下。不是術士,但論命理風水,這世上恐怕也沒幾個術士可以與他媲美。
臨死之前,術士敲了厚重的牆壁,聲音虛弱,卻又帶着份不懷好意。
“風不餘啊……你将來若是,若是能出去咳咳咳,就去天墟……看一眼。我在那準備了一份贈禮……你不要和別人說……”
最後一口氣呼出,說了八個字:
“陰陽相生,‘三悲’成神。”
他那時才知道了術士的名號。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旁的,那個名號和六千年前天墟悟道,著下藥命論的人重合。
——無塵子。
究竟是那位無塵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活了六千多年,還是他只不過是個拙劣的模仿者,風不餘已無處得知。
但他牢牢記住了那八個字,直覺告訴他,這句話很重要。
這一年風不餘七歲,他開始觀察牆上的符文,揣摩那些取藥修士的一舉一動。煉鬼丹的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地印進了腦海。
他想,自己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出去,一定,一定要讓那些害他至此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八歲,地牢裏的天終于亮了。
淩霄君安容道一劍破了那堵厚重的牆壁,救出了裏面的一百多人,後來這些人有人回了家,也有人無家可歸,從此不知去向。風不餘沒有選擇,留在了劍宗。
從此,第二座高山平地而起,立在了他的面前。
彼時他才深刻體悟到了無塵子的話。
這世上有一種人,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奪取所有人的注意。就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山,任憑你再怎麽努力,也越不過他的陰影。
前八年,風知遠是這座山。後來的幾百年,淩霄君就是這座山。
風不餘最讨厭兩種人。一種是蠢貨,另一種是惺惺作态。安容道兩樣全占。
惺惺作态的蠢貨。
秦元衡花了大價錢請人幫他斫了把琴,又請了藥王谷的懷悲相教,淩霄君彈了三日後被連人帶琴趕出了院子,那張琴就此被擱置在了藏書閣。
若非風不餘,則好琴蒙塵,此生難響。
即使是這樣,後來被安容道請來重新教風不餘琴藝的懷悲也會前腳剛誇他惠心難得,後腳便轉頭跟安容道私談。
“淩霄君啊,”隔着門前的青竹,簾子下傳來懷悲醞釀再三的措辭,“風不餘這孩子……”
“琴音不如你純粹。”
“懷悲兄說笑了。稚子之心,應當是比我要純粹上幾分的。”
簾外的風不餘冷冷掀了眼皮,轉身離去。
你不如安容道。
你不如淩霄君。
你不如……
不如不如不如不如。
他到底哪裏不如安容道這個天賦平庸、惺惺作态的蠢貨!
又九年,淩霄君追查到了陸氏隐在東洲的煉藥所。救下的人中有一個七歲的小孩,在暗處待久了,猝不及防見人,慌張擡頭。
剎那間發了瘋,不知哪來的力氣抓起旁邊落在地上的殘鐵,直直沖向安容道。
她想殺安容道。
凡人在修士面前自然手無寸鐵之力,“咚”地一聲,鐵片彎折,落在地上。
淩霄君低頭看了那孩子很久。目光從額間的淤傷梭巡到耳朵被刀割的而成的傷疤,擡手讓按住她的人退下。
随後指尖多了一截靈線,浮塵飛起,聚成只蝴蝶。
“喜歡嗎?”
原先滿眼憎恨的小孩氣息顫抖看了他許久,像是反應過來什麽,“哇”地哭出聲,撲了過去。
“好了,不哭了。”
後來聽說安容道陪她玩了一夜,又叮囑劍宗弟子去尋一對可靠的道侶。
旁人說起此事時,免不了跟一句“淩霄君心善”。
風不餘只覺得他蠢。
嗤笑一聲:“若是我,那個人在對我動殺意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人一旦起了殺意,就會有第二次。
不如扼殺在萌芽。
旁邊的弟子神色一僵,正想說些什麽,忽然停頓住,低下頭,“……劍尊。”
風不餘猛地回頭,撞進了另一人眼中。
樹林陰翳,月色凄然。秦元衡站在半山腰,玄黑裹身,金線收攏袖口和腰身,修長如勁竹。眼神漠然地看了他半晌,不鹹不淡地“嗯”了聲,移開視線,從兩人身邊走過。
聞懷劍尊秦元衡。
淩雲劍宗中,風不餘第一讨厭安容道,第二讨厭秦元衡。
二十三歲,風不餘突破元嬰期,斟酌再三,試探了安容道的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