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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風雲會(九)你耳朵好紅
宛如卡頓的機關,終于耗盡最後一絲動力,荀南煙徹底閉嘴了。
她從未覺得一個問題竟能如此難問出口,甚至有些懊悔。
懊悔昨晚沒祈禱安容道不記得。
已逝的三十二仙座名號挨個在腦海中滑過,清河真人,聞懷劍尊,天懷真人,渡厄君……随便來個誰都行。
能救她就行。
只是仙座終究不是神仙,也聽不到她的祈禱,惟有一個“死而複生”的淩霄君站在面前和她僵持。
她盯着地面出神裝死時,安容道也在看她。
窗棂縫隙透進的暈光斑駁落在女子身上,鍍上朦胧淡金。發絲随着微微低頭的動作落下,安容道的目光落在了藏在其中的脖頸皮膚上。
昨夜的觸感浮上心頭,安容道眼皮一跳,迅速移開目光。
那杯“茶”被飲盡後,他在須臾間對上了李應九的視線,對方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等到頭開始昏沉,安容道才隐隐察覺到端倪——什麽茶,那分明是酒。
只是為時已晚,等到清醒後,他已經完全憑着身體的本能将該乾的、不該乾的全乾了一遍。
在荀南煙來之前,他便想好了對策。
若是荀南煙不問昨夜的事,他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
若是問起……
原本想問的話在喉嚨中卡住。
他從沒問過別人這種話,類似的話也沒問過。
後面不知道,但目前有記憶的那三百年間,自己從未跟旁人如此親密過。
頭一遭遇上這種事,安容道難得多了幾絲無措。
醞釀了又醞釀,幾度欲言又止。
最終問出了聲——
“你喜歡我麽?”
“你喜歡我嗎?”
同一個問題,兩個聲音。
對視的兩個人緩緩眨眼,臉上露出同樣的錯愕。
清風吹動窗外的花樹,簌簌抖動,幾朵小花砸在框欄邊,細微響動隔着紅木傳入屋中。
咚。
咚、咚。
咚、咚、咚——
“如果我說喜歡呢?”寂靜終結于荀南煙的輕聲詢問。
安容道視線稍頓,從垂在女子耳邊的發絲中掠過,才抿了抿唇,道:“我會負責。”
“那你喜歡我嗎?”
一時失語。
又最終從了靈魂深處的本心:“喜歡。”
猝不及防迎來壓在內心深處的期盼,荀南煙喉嚨乾癢:“你喜歡我什麽?”
“你才認識我七個月。”
“不是七年嗎?”安容道問。
“可你失憶了。”荀南煙說,“對于現在的你來說,你只認識我七個月。”
“你以前……”她聲音逐漸小下去,“從未有喜歡我的表現。”
那可不一定。
藏在黑發間的簪子随着動作在眼前晃動,神魂感應從中隐隐傳來。安容道反複将荀南煙的話嚼了幾遍,心中重複道:那可真不一定。
也可能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要不然他見她第一面,為何會本能心悸?
但他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安容道有了更好的想法。
陰影投下。
荀南煙擡起頭。安容道不知何時披上了屏風上的外袍,俯頭壓了過來。
他問:“你覺得我失憶前不喜歡你是嗎?”
兔起鹘落般,迅速伸手撚起荀南煙耳邊一縷發絲,湊近。
“那我教你。”他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調,語速放慢,似是要讓荀南煙聽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趁我失憶,将所有不該做的全做了。”
兩人間的距離進一步縮小。荀南煙只得他的額頭下一息便能貼上來。撲在面上的溫熱呼吸還在繼續:“屆時待我恢複記憶,跳進天玄海也難逃其咎,你得償所願,便是強行将我綁在身邊也可。如何?”
“!”
這番大膽直白的話讓荀南煙心髒猛地收縮,險些咬了舌頭,“你——”
安容道還在繼續誘惑:“你不心動嗎?”
強行定了心神。
荀南煙緩緩調整着呼吸頻率,兩人此時挨的極近,親密無間的模樣,一擡眼便能看見他神情細微的變化。
倒映着她倒影的眼瞳輕轉,眸光往旁邊挪了挪。
荀南煙目光從他發側掠過,躲閃了幾下,臉上露出糾結之色。
半晌才支吾着開口:“你……”
她忍了又忍,最終忍不住繼續說下去,“你耳尖好紅。”
“……”
捏着她發絲的手一頓。
手指從中繞過,安容道面無表情地将那绺發絲往旁邊帶了帶,盯了一會兒露出來的耳朵尖,點評道:“半斤八兩。”
荀南煙看不見自己的耳朵,但想來情況也沒多好,臉上浮現出一絲窘态。
她很想反駁“你要是好好說話誰會耳朵紅”,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對安容道另一句話的否定:“我不會那樣。”
“我如果喜歡一個人,就不會不在乎他的感受。”荀南煙認真看着他眼睛,輕聲道,“我從來不信強求的感情。”
也從不信埋下的隔閡不會生長,終有一日,縫隙會長成裂谷,将兩個人拖入無邊深淵。
她是喜歡他,又不是恨他。
既已生情,何須埋恨。
所以面對難測長夜,從窗棂眺望燈火皆寂的長街時,也會在入夢前心緒難定地再想上一句——他如果不喜歡,就算了。
她自以為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不必強求。
“今日你來之前我一直在想,問你一句喜歡與否。”安容道忽然開口,“我想如果你說不喜歡,自己大抵也會将此事揭過。”
“可你說喜歡。”
安容道問:“那你信我嗎?”
“信我若是喜歡一個人,就會将她這個人烙在神魂深處。別說只留三百年的記憶,哪怕是兩百年、一百年、五十年、以至記憶全無亦或是完全換成了另一個人的記憶。只要我還活着,我就不會忘記我喜歡的是誰。”
“荀南煙。”安容道篤定道,“我們一定認識了很久。”
久到時間将骨血重新雕刻,将命運剪成兩條,将兩人的過往、當下、來日纏成結。
生不滅,死不銷。
鼻尖緩緩湊近,一呼一吸,溫熱的氣流繞上眼眶,荀南煙眼中的倒影逐漸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