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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容道謹慎開口:“恭喜。”
察覺到對方的不自在,荀南煙琢磨着可能是失憶後不太熟的緣故,于是道:“師尊若有其他疑問,可盡管向我問。”
本是客套的話,安容道卻又挪了過來:“什麽都能問?”
“自然。”
于是淩霄君慎重開口:“你和我間,師徒關系如何?”
什麽意思?
沒等荀南煙反應過來,安容道就開始自顧自說下去:“我剛才聽你說,你體質特殊,能有能力拔除天墟祟種。”
他伸出手,調動靈府中潛藏的祟氣:“其實我靈府中也有,所以我是不是也能?”
“這能力還有別的用嗎?”
“你說拔除的祟種引入靈府之後,能不能再拿出來種別人體內?”
“哦對了,你今年多大了?拜入我門下幾年了?”
“聽說我門下還有三個?他們不在這嗎?”
“你喜歡什麽樣的道號?不過我沒給人起過道號,你要不要自己想?”
“我覺得我可以試試幫你拔祟。”安容道十分好心開口,“我這副身體如今靈臺破碎,但我覺得有點特殊的東西可以在經脈裏運轉,我以前有沒有試着用過這些?”
“如果全部運轉,我是算邪修還是算正道?”
“我現在是算祟還是算人啊?還是算半人半祟?”
“我……”
恍惚中,荀南煙只覺得好像站在了崖底,大堆問題像落石一樣前赴後繼地砸下,一連串文字從大腦中完美滑走,半點蹤跡也沒留下。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詭劍臨走前的話。
——“若是你近日顧不上他,便不必多管他。”
……她好像懂這是什麽意思了。
就是悟得有點遲。
*
最終荀南煙謝絕了安容道幫她拔祟的提議,将好心的淩霄君獨自扔在了院中,自己去尋華生京。
“想好了?”
華生京站在結界前,衣袂迎風。
“想好了。”
荀南煙拱手:“多謝華尊者給我這個機會。”
“我只是奉命行事。”
又是這個說辭,荀南煙也不由得納悶,發出來和趙懷彥相同的疑惑:“奉什麽命?”
“荀小友若是想好了,就進去吧。”華生京沒有解釋的意思。
荀南煙擡頭,落在西院的結界從半空開出一條縫,直直落下,如簾幕般分了左右。
華生京目送她一路進院,斜陽餘輝落在女修身上,衣間焰紋熠熠游動,似池中紅鯉擺尾,驚動亘古不變的沉寂。
“你此次出墟,除祟事宜一切如常。唯有一點為師要多問句:如果有人中了祟種,當如何?”天墟無日夜,映得天如白晝的靈光從高臺落下,灑在身形修長的尊者身上。
他腳邊卧着條雪白似棉的絨犬,嗚嗚沖着華生京吐舌頭,眼中絲毫沒有踩壞尊者花苗的恐懼,只有對他這個主人的渴望。
華生京控制着自己目光不去看這條傻狗:“依照慣例,當誅。”
“若是中祟之人無辜呢?”
“一樣。”
明阆輕嘆聲,“你如今越發守規矩了。”
“天墟邪祟不得輕視。”華生京一板一眼回答。
尊者松開了扼住白犬的手。
傻狗頓時如同脫缰的野馬,咚地往前一躍,整只犬重重壓在華生京身上,吐着舌頭就要往上爬。
華生京眼疾手快,抓住它後頸的絨毛,将往上扒拉的一大團棉花使勁往下按,臉上盡力維持住處變不驚的神色。
明阆靜靜看着徒弟努力裝平靜的狼狽模樣,視線移回臺前放着的花盆,盆底缺了一角,土漏了大半。焉啦吧唧的花苗被從中踩斷,直直倒入土中。每一片葉子都在朝他控訴着罪魁禍狗。
“自為師入天墟,已有千年。”明阆伸手輕輕将葉子扶起,注入靈力,但摧殘的過于厲害,倒下花苗紋絲不動,絲毫沒有活過來的跡象,躊躇下,最終沉痛地撒了手。
“昔年為師聽說,曾有前輩嘗試在天墟植養,只是那時墟中祟氣過重,三垣也未曾建立,自然無疾而終。”
他視線越出高臺,俯瞰整座天市垣,建築如星羅棋布地嵌在縱橫街道中。覆在半空的星軌儀器緩緩轉動,靈帶從最中央的高塔中穿過,散向四周。
那是天市垣最大的除祟鐘,蘊含的靈氣護着整座垣城。這樣的除祟鐘共有三座,分別落于三垣。四象儀通過三座除祟鐘,将除祟隊駐地連成一片,日夜不息地測算着祟氣濃度及屍鬼動向。
每月初一、十五卯時,便有修士換班,打開駐地最邊緣的靈牆,按修為分批進入天墟,數千年如一日地在各方打上封祟印。
天墟中祟氣聚集,唯有封祟印可暫阻祟氣蔓延。而封祟印在天墟中也抵不過一日,因而有修士輪流駐守飛營,以維系封祟印。
即使如此,仍有屍鬼祟潮時常侵襲,運氣好便能活下來,運氣差點便會死在祟潮之中。若是運氣再差點,不慎染了祟,便會死于同僚之手。
直至七千年前,才鑄了通靈令共八級,從金丹期修士往上,連着元嬰、出竅、化神、合體、渡劫、大乘修士各一,直至三垣之主手中的通靈令。一脈相承,如此便可逐級調動大能之力,減少傷亡。饒是這樣,亦有三分看天命。
萬年前,大乘修士出劍,于九天之上在屍鬼橫行的北洲劃下一道圈,于是竭歷代之力,建天闕、築三垣。歲歲年年,不見人間光景無數。
他收回視線:“到如今,天墟中也能有種子發芽了。”
華生京沉默地看向半道夭折的花苗,抓着絨毛的手緊了緊,生怕明阆想不開,送狗去給花殉情。
好在明阆是個講究的大乘,沒有跟狗計較的意思。
尊者側身,衣擺上的銀紋從臺階上掠下,他走到華生京身前:“為師曾同你說,天道未留一線,因而你要習慣天墟中的一切。但為師有時會想,這麽多年,天墟中的種子也學會了發芽。那是否會有朝一日,開出一朵花,長出一棵樹,亦或是……生出一個靈?而那些萬年不變的東西……是不是也該變上一變?”
華生京微訝:“師尊?”
一直扒拉他的絨犬遲遲得不到主人回應,于是調轉了方向,扭頭去蹭明阆的小腿,看的華生京眼皮一跳,正要将它的狗頭掰回來,卻見面前懸了兩枚丹藥:“這兩枚掩厄丹互相配合,一枚服用,一枚入清穢水,便可掩藏祟種氣息。”
“等你出墟,便将一枚交于劍宗,至于另一枚,他們會告訴你下到哪一碗中。”
這簡直是明晃晃地違例,華生京錯愕:“師尊!”
“為師不會害除祟隊。”明阆神色平靜,“此外,若有人向你提出了違背慣例的請求……”
他聲音很輕:“你可不必全部遵守慣例,自行裁定。”
明阆阖眼,掌心從蹭他腿的絨犬耳上擦過,活物的溫度傳入常年與邪祟抗衡的身體,于陰冷中濺起一朵轉瞬即逝的小花。
“屆時仔細想一想,自己是為了什麽守天墟。”
所以華生京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直到劍風擊碎他布下的結界,剛正難摧的劍意擋在所有人面前,爆發出驚天駭地的力量。
飛花做雨,碾落成泥。淩霜傲雪的身姿立在滿天花雨中,出鞘長劍折出紅塵光影。
他才明白明阆所作為何。
有的人一旦站在那裏,便是大道逢生,枯木逢春。
是滿路泥濘中生長出的一朵花,一棵樹。
一個靈。
作者有話說:
血的教訓:趕作業的時候一定要開文檔自動保存別問我這兩天經歷了什麽我會永遠痛恨忽然卡住的電腦今晚掉落紅包(沒有人當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