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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天了,劍宗居然還沒收到消息嗎?
這個念頭只在荀南煙腦海中存在了片刻,便消失在源源不斷的彙報中。
與蒼夷交代完身份後她又向劍宗傳了份消息,應當是還沒收到。
忙碌了一天,除去雜草處的痕跡,依然沒什麽線索。蒼夷看她面露疲憊,良心大發,提議她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倒是在芳徑涼亭間見了個意想不到的人,端坐在桌前,執棋思索,像是沉浸在這場自弈中。
荀南煙不欲打擾,然而離開之際那人卻擡了頭:“何道友。”
她只能無奈停下:“安塗長老。”
“叔父和安達可有下落了?”
“尚未。”
提及此事,荀南煙內心頗感疑惑。怎麽安家的兩位長老失蹤,他卻和沒事人一樣在這裏下棋?
對方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此事牽扯略廣,我也不太方便參與其中,倒不如在這裏做個閑人,不給諸位添亂。”
荀南煙不予置評,他便接着嘆了聲氣:“我昔年在東洲游歷之時,便有幸聽得陰陽引的傳說,只是沒想到,居然能與兩百年前的鬼陰君扯上聯系。”
“長老之前曾說,鬼陰君的‘陰陽引’許是取自陰陽引的民間傳說。”荀南煙略一沉思,“可否詳講?”
“何道友若想聽,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
與那些俗套的鬼怪民間傳說一樣,故事的主人公乃是一個落魄至極的書生,雖說運氣倒黴了些,好在為人心地善良,就算自己拮據到了極點,在看到乞丐時也依然會施舍一份綿薄的錢財。
這日書生讀書至深夜,窗外天色漆黑如墨,疲勞間感到有涼風從門而入,因而起身要去關門,餘光恰好瞥到庭中那棵據說生長了百年的蒼樹。
那樹說來也奇怪,虬枝粗壯猙獰,長得無甚規則,此時月色隐入陰雲中,倒顯得像個張牙舞爪的影子。
就在此時,書生聽到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從樹上發出,動靜也不像是什麽鳥類發出。這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不見停,書生便朝樹那邊走去,想一探究竟。
“卻不知那蒼樹正好位于地陰之氣濃重的地方,由此進入了傳說中的陰界。”
所謂的陰界,更像是現實世界的倒影,世界中沒有活物,只有一些模糊游動的影子,但奇怪的是,當書生靠近那些影子時,便會有陸陸續續的人聲傳來。
“書生辨認了許久,才發現,那些人聲居然是從世界的另一面而來。”
因此他生了好奇心,不自覺地擡腳朝着陰影更多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他感覺自己的腳步變得輕快,身體也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整個人好似要随時飄起一般。最重要的是,他感覺前方有一股力量,好似在召喚着自己。
當模糊影子徹底吞噬他全身的那刻,書生感到一陣從脊背爬上的陰冷,鑽入四肢百骸,像蠶絲一樣在身體裏游走。
等到寒意完全褪去,他周圍的影子完全消失殆盡,又回到了庭院中,背後便是那棵蒼樹。
書生莫名失落,但還是順着本能,從土裏爬了出來。
“……爬?”荀南煙覺得安塗這個詞似有深意。
“是,爬。”
安塗臉上的笑意不自覺重了幾分。遠處殘陽已落,陰影投下,讓他原本陰柔的臉廓更添幾分鬼魅的意味。
故事的最後,是鄰居莫名被一陣窸窣的響動驚醒,那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吵的人睡不安穩。
鄰居煩躁下床,打開門,卻見月色凄厲、破舊的牆頭之上,有一團什麽東西在動。
等那東西倏地靠近,他才發現是個披頭散發的人,四肢更是扭曲,好像被什麽東西活生生地擰在一處。
再看五官,才知是旁邊的書生。
“當他從樹中爬出來的那刻,便已經非他,而是個怪物。”
夜鴉從窗外嘶啞鳴叫着飛過。
事實證明,睡前不能聽鬼故事。不然就會像現在一樣,死活睡不着。
關鍵是荀南煙房間的窗子還剛好正着院中的那棵樹,如果她沒記錯,萬府裏的樹起碼也有百年的壽命了。
荀南煙:“……”
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思維開始漫無目的發散。一路從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回想,最終又回到了陰陽引的傳說上。
她總覺得,自己再這麽想下去,搞不好真會錯覺外面有什麽東西在爬。
困意與腦海中反複上演的畫面打了一架,最終睡覺的強烈欲望戰勝了一切,她決定想點無關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好讓自己能入睡。
這一想,便不知為何,又拐到了安容道身上。
那時荀南煙剛穿越不久,還帶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懵懂,以至于頭一次面對邪祟的時候,內心不受控制地升起恐懼。
嗐,其實也沒什麽,也就是當時手腳冰涼地處理完一切,麻木回到山上睡了場覺,結果半夜就頭腦昏沉,莫名的惡心感卡在喉嚨裏,像是一條蛆,上下蠕動,啃食着大腦殘存的理智。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床邊多了道氣息。
安容道大抵是通過神識察覺到了什麽,進了她的屋。
荀南煙只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了聲輕嘆,随即被人彈了下眉心:“今日天黑前還問你,身體可有恙,是誰說自己能行?”
理智雖然還未回籠,但她聽出來了,對方覺得她不行。
于是在安容道伸手來探她額心的時候,惡向膽邊生,往在她眼前晃悠的手上一咬。
——當然,對方護體靈力之堅硬,根本不是她這等凡牙能突破的。
她被硌得生疼,忍不住呲了呲牙。
引來了安容道更加無奈的嘆息:“……不長記性。”
迷糊中的荀南煙更委屈了。
她都這樣了還要挨訓。
好在安容道沒有像她母上大人一樣趁人生病就更加啰嗦的毛病,只說了這兩句便安靜下來,替她輸送了些靈力,喉嚨中郁結的東西才堪堪散開。
說起來,安容道那日好像守了一夜,有這麽道熟悉的氣息在身旁,邪祟帶來的恐懼也消散了。
荀南煙半夢半醒地想,若是安容道如今在身邊,自己也不至于睡不着覺。
熟悉的氣息似乎又出現了身邊,随即化為一灘春水般的溫柔,沉入她的困意。
荀南煙做了一場夢。
夢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接着這股黑逐漸變得透明,黑影攢動中,她看見了一棵參天大樹,盤旋的虬枝好似要把天撐破般,緊緊刺入上方。
一個身影從土裏鑽了出來,渾身沾滿泥濘,腳步輕盈。
當那人擡起頭的時候,周圍的一切瞬間扭曲起來,仿佛被一雙巨大的手搓揉擠壓,連同那棵樹都在顫抖,樹上的褐皮逐漸脫落,長成一個個猙獰的樹瘤。
披散的黑發之下,粘着一張與安容道一樣的臉。
接着便是從深淵之中傳出的聲音,一道道接着回蕩:“當他從樹中爬出來的那刻,便已經非他,而是個怪物。”
樹瘤齊齊怪笑:“——怪物!”
“怪物!”
“怪物哈哈哈!”
最後一聲笑突破鼓膜,荀南煙驚出一身冷汗,醒了。
……她怎麽會做如此奇怪的夢?
僵硬的思緒還未完全緩過神,便在一片漆黑中對上了緊貼枕邊的紙人。
它彎着腰,一對眼睛望着她,似乎已經在這裏注視了很久。
荀南煙張口,喉嚨莫名發澀,說不出話來。
紙人森森開口,依然是那個沙啞古怪的聲音。
“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